黑橡木酒吧的門推開時,掛在門框上的銅鈴響了第三遍。
前兩遍是風吹的。
這次走進來的是個年輕人,東方面孔,黑色短髮,穿一件料子普通的深灰色長風衣,衣襬垂到小腿。他臉上帶著點剛睡醒的倦意,但眼睛很亮,像打磨過的黑曜石。
吧檯後的酒保抬起頭,手裡擦杯子的動作沒停。
這時間點不對清晨六點半,酒吧剛打烊兩個鐘頭,桌椅還倒扣在桌上,地板殘留著昨夜灑落的麥酒和菸灰。按理說不該有客人。
“打烊了。”酒保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年輕人沒退出去。
他走到吧檯前,從倒扣的椅子堆裡拎出一把,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是常客。
“聽說這裡能接活。”他說。
酒保停下擦杯子,眯眼打量來人。東方人,二十出頭,風衣下襬沾著露水,靴子邊緣有新鮮泥點是從碼頭區那邊過來的。身上沒帶明顯武器,但腰側衣料有輕微隆起,可能是短刀或者轉輪槍。
“誰告訴你的?”酒保問。
“街對面睡橋洞的老頭,他說這裡早晨六點半到七點,是‘自由職業者’的茶話會時間。”年輕人笑了笑,笑容溫和,“我付了他五個銅幣,他說得挺詳細。”
酒保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放下杯子,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陶罐,倒出半杯渾濁的液體,推到年輕人面前。
“麥酒渣滓兌水,解渴用。”他說,“等會兒。”
年輕人沒碰那杯東西。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杯沿輕輕一點。
沒有任何聲響。
但酒保的眼睛瞬間瞪大陶杯的表面泛起一層流動的金色光澤,質地從粗糙的陶土變成細膩的金屬,杯口邊緣甚至浮現出精美的藤蔓紋飾。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原本的劣質酒杯變成了一隻貨真價實的黃金盃,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閃著誘人的光。
鍊金術師。
這個詞在酒保腦子裡炸開。
他幹這行十五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退伍老兵、落魄貴族、通緝犯、情報販子、偶爾還有幾個自稱“國家鍊金術師”的騙子。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一樣。那種舉手投足間的隨意感,那種“改變物質本質”如呼吸般輕鬆的姿態,酒保只在三年前見過一次當時來的是個胸口掛著銀懷錶的軍方大人物,據說有“焰”之稱號。
“您……”酒保的稱呼變了,“您需要甚麼?”
“委託。”
年輕人說,手指在金盃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叮聲,“最好是今天能做完,報酬夠我買輛機車的那種。”
酒保喉結滾動。
他彎下腰,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塊木牌,上面用粉筆寫著幾行潦草的字。最下面那行被反覆塗抹修改,但還能看清內容:
【清理下水道變異體,巢穴位置已標記,報酬2500美元,預付三成。疤臉】
“這個,”酒保把木牌推過去,“老疤昨天掛的,已經摺了三批人進去。
他說變異體有腦子,會設陷阱,巢穴深處還有紅光……反正邪門得很。
您要是感興趣,他應該快到了。”
話音剛落,酒吧側門被粗暴推開。
進來的是個壯漢,身高超過六尺,左臉從顴骨到下巴有道蜈蚣似的疤,把半張臉扯得有點歪。
他穿著髒兮兮的皮質護甲,腰帶上彆著兩把大口徑轉輪槍,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重聲響。
這就是老疤,布魯克林地下傭兵圈裡小有名氣的中間人。
他身後跟著三個跟班,都是滿臉橫肉、眼神兇狠的角色。
其中一個少了只耳朵,另一個手指缺了兩根,剩下那個最年輕,但脖子上有新鮮的勒痕——看樣子剛經歷完一場惡鬥。
“酒保,老規矩”老疤話說到一半,看見了坐在吧檯前的年輕人,以及年輕人面前那隻金盃。
他腳步停住。
“這位是?”老疤問酒保,眼睛卻盯著曹飛。
“接委託的先生。”酒保簡短回答。
老疤走到吧檯邊,隔著兩個座位坐下。
他的跟班們散開,佔據酒吧角落的位置,形成隱隱的包圍態勢。
“下水道的活,你看了?”老疤直接問。
“看了。”曹飛點頭,“細節。”
老疤從懷裡掏出一卷泛黃的圖紙,在吧檯上攤開。
那是布魯克林部分下水道的結構圖,用紅墨水標出了幾個區域。
“這裡,第七區排水主幹道,”老疤粗壯的手指戳在圖紙中央,“三個月前開始有流浪漢失蹤,一個月前我的第一支小隊進去,五個人只回來兩個,說遇到‘會爬牆的白皮鬼’。
第二支小隊我加了錢,七個人帶足了炸藥和噴火器,結果只回來一個瘋子,整天唸叨‘紅光吃人’。第三支小隊是昨天中午進去的,到現在沒訊息。”
他頓了頓,觀察曹飛的表情。
年輕人聽著,臉上沒甚麼變化,只是手指在金盃邊緣慢慢畫圈。
“巢穴在這,”老疤指向圖紙邊緣一個被反覆圈出的點,“靠近舊城區廢棄工廠的地下蓄水池。
有人聽見裡面有怪聲,像是……金屬摩擦,還有水泡聲。晚上從附近的地縫能看到紅光,一閃一閃的。”
“報酬。”曹飛說。
“兩千五,預付七百五。”
老疤說,“但醜話說前頭要是死了,預付金不退。
要是成功了但傷殘了,尾款扣三成當醫藥費補貼。
這是我們這行的規矩。”
曹飛笑了笑。
他伸手拿起那隻金盃,在手裡掂了掂。
“這杯子值多少錢?”他問。
老疤一愣,隨即眯起眼:“純金的話……至少一百美元。”
“那就用它抵預付金。”曹飛把杯子推過去,“但我有個條件尾款我要現金,而且要看到變異體的頭才付。”
老疤盯著金盃,又盯著曹飛,腦子飛速轉動。
鍊金術師不缺錢,這是常識。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太年輕,太隨意,不像那些鼻孔朝天的國家鍊金術師。而且他用金盃抵定金,這說明要麼他極度自信,要麼他根本不在乎這點錢。
“行。”老疤最終點頭,伸手去拿金盃。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到杯壁的瞬間,曹飛忽然開口:
“對了,我改主意了。”
老疤動作僵住。
“還是要現金預付,”曹飛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一千二百五,一半。金盃我留著,說不定待會兒還得用它喝酒。”
酒吧裡的空氣凝滯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