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
碼頭上,曹飛一襲青衫,頭戴方巾,扮作遊學的書生。
他身旁跟著一位身著藕荷色衣裙的婦人。
雖以輕薄面紗遮住了大半容顏。
但身段豐腴,步履間自有成熟風韻,正是王夫人。
此刻,她身份是書生的侍妾。
曹飛租的是一艘中型客船,船家是一對沉默寡言的老夫妻。
他出手闊綽,直接包下了整個前艙。
“公子,夫人,請。”
船老大搭好跳板,躬身道。
曹飛微微頷首,很自然地伸手扶住王夫人的胳膊。
王夫人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順從地借力,踏上了搖晃的甲板。
她的手在他掌心微微發涼。
進入船艙,空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一張床榻,一張小桌,兩隻板凳。
曹飛放下簡單的行李包袱,裡面主要是換洗衣物和銀兩。
他看向王夫人,她已自行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渾濁的江水和逐漸遠去的岸線。
默然不語。
自破廟那夜被他“救”出,與丈夫兒子失散,她便常常是這般模樣。
“此行前往杭州,路途尚遠,夫人可安心在船上看些水景。”
曹飛開口,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王夫人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船身微微一震,船帆升起,槳櫓划動,船隻緩緩離岸,順流而下。
航行初時,兩人之間大多沉默。
曹飛或在榻上盤膝打坐,運轉內力,或翻閱一本隨手買來的雜書。
王夫人則始終坐在窗邊,彷彿外面的江水有甚麼極其吸引她的東西。
午後,陽光透過船窗,在艙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曹飛放下書,走到桌邊,倒了兩杯茶水。
他端起一杯,走到王夫人身邊。
“喝口水吧。”
他將茶杯遞過去。
王夫人這才回過神,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曹飛,遲疑片刻,伸手接過。
“多謝。”
她的手指在接過茶杯時。
與曹飛的手指有瞬間的觸碰。
立刻像被燙到般縮回,杯中茶水晃出幾滴。
曹飛彷彿沒看見,倚在窗框另一邊,看著外面。
“江風溼潤,比北方舒服些,夫人以前可常乘船?”
王夫人小口啜著茶水,低聲道。
“孃家在洛陽,少有水路。”
“嫁到福州後,……也很少乘船遠行。”
提到“嫁到福州”,她的聲音更低了些。
“哦。”
曹飛點點頭。
“那此番正好體驗一番,聽聞西湖景色更佳,‘淡妝濃抹總相宜’。”
王夫人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氣氛再次沉寂下來。
曹飛也不在意,他知道打破心防非一日之功。
他回到桌邊,從包袱裡取出一個小紙包。
開啟,裡面是幾塊福州的特色糕點,做得頗為精緻。
“船上飲食粗簡,先用些點心墊墊。”
他將糕點推過去。
王夫人看了看那糕點,終於輕輕拉下面紗,露出依舊美麗卻帶著憔悴的容顏。
她拈起一小塊,慢慢吃起來。
動作優雅,是多年養成的習慣。
曹飛看著她吃東西,不再說話。
數日後,船隻在一處頗為繁華的沿岸城鎮碼頭暫時停靠,補充食水。
曹飛對王夫人道:“我上岸買些東西,夫人可在艙內休息,莫要隨意走動。”
王夫人點頭應下。
曹飛獨自上岸,在鎮上的集市轉了一圈。
他買了些新鮮果品,幾樣不易變質的蜜餞,又走進一家成衣鋪。
掌櫃的見是個年輕書生,熱情招呼。
曹飛目光掃過架上的衣裙,指著一件質地尚可、顏色素雅的淺碧色羅裙。
“那件,拿來我看。”
掌櫃的取下衣裙,讚道:“公子好眼光,這料子這顏色,尊夫人穿上定顯氣質。”
曹飛摸了摸布料,還算滿意。
“包起來。”
他又看到旁邊貨架上擺著幾件簡單的首飾。
其中一支銀簪,簪頭雕成玉蘭花的形狀,頗為別緻。
他拿起來看了看。“這個也要了。”
帶著衣物和簪子,曹飛回到船上。
他將果品蜜餞放在桌上,然後將衣裙和簪子遞給王夫人。
“船上無事,換身新衣,或可解些煩悶。”
王夫人看著那疊得整齊的衣裙和那支玉蘭銀簪,愣住了。
她沒想到曹飛會給她買這些。
自破家以來,她已許久未曾顧及這些女兒家的物事。
她伸手接過,指尖拂過光滑的衣料和微涼的銀簪,心情複雜。
這年輕男子,強行將她從丈夫身邊帶走。
手段難言光明,這些時日的相處。
除了夜間必要的“侍寢”他從不容拒絕。
白日裡卻又能如此平靜地贈衣送簪。
“……破費了。”
她低聲道,將衣物輕輕放在床榻上。
是夜,江上月色朦朧,水聲潺潺。
艙內,一番雲雨初歇。
王夫人背對著曹飛,裹著薄被,肩頭微微起伏。
曹飛平復著氣息,辟邪內力在體內流轉,帶來的不僅是力量的提升。
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躁動,只是這躁動在【代價反轉】下,並未損及根基,反而轉化為一種更強烈的掌控欲。
他起身,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昏黃的光線照亮了船艙。
他拿起白日買的那支玉蘭銀簪,側身,伸手將王夫人的身子輕輕扳過來。
王夫人眼中還帶著一絲未曾褪去的迷濛與屈辱,下意識地想要抗拒他的觸碰。
曹飛沒理會她那微弱的力道,將簪子遞到她眼前。
“白日忘了你別上,看看喜不喜歡。”
王夫人目光落在簪子上,在燈下,銀簪泛著柔和的光,玉蘭花苞栩栩如生。
“我……”
她想說不必,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現在是依附他生存的籠中鳥,有甚麼資格拒絕?
曹飛抬手,將她有些散亂的髮絲攏了攏,然後將簪子輕輕簪入她的髮髻。
他的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生硬,但很仔細。
“很好看。”
他端詳了一下,說道。
王夫人抬手摸了摸髮間的簪子,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她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的目光。
“……謝謝。”
這一刻,艙內除了水聲,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一種微妙而怪異的氣氛在瀰漫,既非溫情,也非全然的對立。
船尾,船老大婆正在煮著夜宵的粥。
船老大蹲在一旁,抽著旱菸,目光偶爾瞟一眼前艙緊閉的房門。
“這書生,瞧著有點怪。”
船老大婆壓低聲音道。
“咋怪了?”
船老大吐出一口菸圈。
“說是夫妻吧,感覺那夫人總是心事重重的,話也少。”
“白日裡幾乎不出艙門。”
“說是主僕吧,那書生對她……晚上動靜雖不大,但也聽得出來。”
船老大婆撇撇嘴,“而且,你瞧那書生的眼神,哪像一般讀書人那麼溫吞,亮得瘮人。”
船老大敲了敲煙桿:“少嚼舌根。”
“客人給了足額的船錢,咱們只管行船。”
“其他的,莫問莫管。”
“我就是覺得那夫人怪可憐的……”
船老大婆嘆了口氣,“好好的模樣氣質,卻……”
“行了,粥好了就給客人送一碗去。”
“記住,別多話。”
船老大叮囑道。
船老大婆盛了一碗粥,端到前艙門外,輕輕敲了敲。
“公子,夫人,夜粥好了。”
門開了一條縫,曹飛接過粥碗,道了聲謝,便關上了門。
船老大婆回到船尾,對老伴搖了搖頭。
王夫人小口喝著溫熱的粥,胃裡暖和了些,但心頭的寒意卻難以驅散。
她不時會想起那破廟外的混亂。
想起丈夫震南肩頭染血卻依舊讓她先走的模樣。
想起兒子平之驚恐又倔強的眼神。
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是生是死?
青城派會不會追上他們?
每當想到這裡,她便心如刀絞,食不下咽。
而身邊這個叫曹飛的年輕人,更是讓她感到恐懼和迷茫。
他武功奇高,行事莫測,對自己有強烈的佔有慾。
他似乎並不急於從她這裡得到甚麼秘密。
比如辟邪劍譜,反而更像是在……豢養一件珍貴的物品。
他白日裡會給她買衣裙首飾。
會說些並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生硬的話試圖逗她。
她有時會恍惚,這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他救她,難道真的僅僅是因為……偏好她這樣的“熟婦”?
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髮間的玉蘭銀簪。
這簪子確實雅緻,是她年輕時喜歡的樣式。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江面,前途未卜,身不由己。
一滴淚無聲滑落,迅速消失在衣襟裡。
船隻繼續南下,穿過數個城鎮,氣候愈發溫潤。
曹飛似乎很有耐心,並不催促船家。
他大部分時間仍在打坐練功。
【推演】天賦讓他對辟邪劍譜的理解日益精深,內力愈發精純凝練。
偶爾,他會拉著王夫人到甲板上站一會兒,指著岸邊的景色說幾句。
“看那邊山勢,聽說曾有隱士居住。”
“過了這片水域,就快到杭州地界了。”
王夫人的回應依舊不多,但比起最初幾日的完全沉默。
偶爾也會“嗯”、“啊”地應一聲,或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這一日,江面陡然開闊,水勢平緩,遠方出現了連綿的城郭輪廓。
碼頭舟楫林立,遠比之前經過的城鎮繁華。
船老大在船頭喊道:“公子,夫人,杭州快到了!前面就是西湖口子!”
曹飛站在船頭,青衫被江風吹得拂動。
他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名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杭州,梅莊,任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