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迎側過身,望了一眼睡在身旁、容顏嬌豔的美人兒,
眼中滿是溫柔之色。
他輕輕掀開被子,又輕輕放下,
悄無聲息地走出寢宮,未驚擾熟睡中的湯妙旋分毫。
……
偏殿之中,
幾名太監和宮女正服侍朱迎穿戴儲君蟒服。
“老爺子現在在哪兒?”
朱迎輕聲問道。
聽見這一問,眾人皆是一怔,
手中動作停下,面面相覷,無人應答。
未得回應,朱迎眉頭微蹙,
目光掃過這些太監宮女。
正欲開口訓斥,卻忽然明白——
老爺子的行蹤,豈是他們這些下人所能知曉的?
“罷了,繼續吧。”
朱迎搖了搖頭。
見皇太孫未加斥責,太監宮女們皆鬆了口氣,
趕忙為朱迎整理衣衫,一絲不苟。
朱迎未再多言,
靜立片刻,便轉身離開偏殿,朝奉天殿方向走去。
半刻鐘後,
朱迎步入奉天殿。
目光所及,一位身著緋紅五爪金龍袍、頭戴金龍翼善冠的身影靜靜端坐——那正是大明的開國君主。
皇祖父洪武皇帝朱元璋,此時正襟危坐於龍椅之上,氣勢凜然。
“孫兒拜見皇爺爺。”
朱迎穩步上前,執禮恭敬。
如今他身份已不同往昔,身為大明皇太孫、一國儲君,面對身為天子的祖父,言行不可如從前那般隨意。
朱元璋本人雖不看重虛禮,但二人同為大明君主,是萬民表率。
有些規矩,不得不守。
朱元璋正批閱奏章,聞聲抬頭,見朱迎躬身行禮的模樣,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他放下筆墨,語帶調侃:“太孫如今可真講究禮數,不錯,不錯。”
這老爺子,真是順著竿子就往上爬。
朱迎直起身,沒好氣地回:“老朱頭,見好就收吧。”
“好哇,誇你還不領情?罷了罷了,兒孫是前世的債,是咱欠你的。”
朱元璋搖頭晃腦,長吁短嘆。
朱迎聽得直想嘆氣。
此時鄭有倫進殿,向朱迎行禮後稟報:“陛下,百官已到齊。”
“那就開始吧。”
朱元璋神色驟然肅穆。
鄭有倫領旨出殿,立於御龍石階上,朝下方列隊整齊的文武百官高聲道:
“陛下駕到——百官跪迎!”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如潮,層層迴盪。
朱元璋與朱迎前一後步出奉天殿,神情皆莊重無比。
此乃大朝會,關乎國政,不容輕慢。
朱元璋忽然側首,低聲問:“對了,你何時給咱添個曾孫?”
朱迎聞言,不由得怔住。
他轉頭望向朱元璋,只見對方神色平靜,彷彿剛才甚麼話都沒有說過。
“這種事,我哪裡能知道?只能看天意了。”
朱迎如實答道。
畢竟,湯妙旋何時有孕,誰也無法預料。
即便有孕,又怎能預知是男是女?
朱元璋顯然對他的回答不甚滿意。
他側首瞥了朱迎一眼。
“你這小子,該不會是不行吧?”
言下之意,並非孫媳不能生,而是他這個做孫子的力有不逮。
朱迎頓時愣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可是大朝會——老朱頭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還有,甚麼叫他不行?
他明明很行!非常行!
朱迎額角青筋跳動,幾次欲張口反駁。
然而此刻二人已行至巨大的鎏金龍椅旁。
他望了望殿下跪伏在冰冷地磚上的文武百官,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罷了,跟這個倚老賣老的無賴老頭子有甚麼好爭的?
日後,自有事實為證。
想要皇曾孫?將來生他十個曾孫、二十個曾孫女,看這老頭子煩不煩!
“嘿嘿。”
見朱迎不語,朱元璋得意地笑了兩聲。
笑聲中滿是揶揄。
若非殿下群臣皆在,朱迎定要與他好好理論一番。
眼看朱迎面色愈發難看,朱元璋也未再多言。
凡事適可而止,見好就收。
若逼得太緊,只怕適得其反,自討苦吃。
稍稍得意片刻,也就夠了。
他袍袖一拂,端然穩坐於鎏金龍椅之上。
一雙虎目凜然掃視殿下群臣,威儀盡顯。
“都起來吧。”
“陛下有旨,眾卿平身!”
鄭有倫揚聲宣道。
“臣等多謝陛下!”
“臣等多謝陛下!”
“臣等多謝陛下!”
……
文武百官謝恩起身,依大朝會舊例,開始奏報近日國事。
……
應天城外
“噠、噠、噠……”
清脆的馬蹄聲不絕於耳。
一位將士縱馬揚鞭,朝著城門飛奔而來,帶起滾滾煙塵。
他口中連聲高呼:
“北線大捷!北線大捷!北線大捷!”
城門下值守計程車兵聞言,紛紛動容,臉上露出激動之色。
排隊進城的百姓也深受感染,一邊振奮,一邊匆忙讓開道路。
騎兵暢通無阻地馳入應天城。
馬速絲毫不減。
沿途百姓聽見他高喊“北線大捷”
,紛紛主動避讓。
五城兵馬司的巡邏兵士也未加阻攔。
所有人都因這句捷報而驚喜、激昂。
此刻,人們只盼著他能儘快入宮。
好讓陛下早日將捷報詳情昭告天下。
那可是北線戰事!
試問中原歷代漢人王朝,誰不視漠北草原的遊牧部族為大敵?
而如今的遊牧民族,正是昔日入主中原、稱霸天下,將漢民視同牛馬的韃虜人。
大捷,即是告勝。
意味著大明軍隊擊潰了韃虜軍。
對如今的大明百姓來說,
韃虜帶來的噩夢尚未遠去,不少老人仍常向後輩講述漢人為奴為畜的黑暗年月。
因此每一次對韃虜的大勝,都足以讓天下數千萬漢民振臂歡呼。
……
騎兵一路高呼,無人阻攔。
就連承天門、午門前值守的天子親軍也紛紛放行。
最終,他徑直穿過午門,
馬蹄踏上漢白玉石鋪就的宮道。
“北線大捷!北線大捷!北線大捷!”
正在議政的君臣聞聲回頭,
遠遠望見端坐在鎏金龍椅上的天子。
到了這裡,騎兵不敢繼續騎馬,
他翻身下馬,快步向前奔去。
可因連日疾馳傳遞軍情,身體早已透支。
在馬背上尚能支撐,
一旦踏上漢白玉地磚,便力不能支。
那人雙腿一軟,整個人便撲倒在地,眼前一黑,頓時失去了意識。
就在徹底昏迷的前一刻,他還不斷放聲大喊:“大捷!大捷!大捷!”
眼前的景象讓在場的君臣一時愣住,不知所措。
但朱迎很快反應過來,立刻開口:“快!傳御醫給他看看,檢查他身上是否帶有軍報!”
這話一出,眾人才紛紛回神。
“對、對!快叫御醫,快叫御醫!”
“先看看他身上有沒有軍報要緊,御醫不急!”
“呸!你這老狗說的是人話?在你眼裡將士的命不值錢?我早就看夠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酸儒!今天就算殿下和陛下要降罪,我也非揍得你認不得娘!”
“哼,區區一個士兵的命,豈能跟軍國大事相比?來啊,老夫也忍你們這些莽夫很久了!有本事你就動手!”
一時間,場面驟然混亂,幾乎要動起手來。
上方,朱元璋高坐在巨大的鎏金龍椅上,看著底下文臣武將爭吵不休,甚至快要大打出手,臉色已是鐵青。
朱迎站在一旁,神情也極為難看。
他本想著這些人都是朝中重臣,總該有些分寸,很快就會冷靜。
但事實證明,他終究是低估了文武之間的對立。
忍無可忍,朱迎猛然爆發:
“夠了!全都給我閉嘴!”
“都甚麼時候了?還在吵?”
“你們看看自己像甚麼樣子?朝廷與百姓,就是養了你們這樣的人嗎?”
“哪還有半點國之重臣的體統!”
朱迎的怒喝迴盪在漢石白玉廣場上,群臣見他震怒,又望見龍椅上面色如墨的朱元璋,頓時一片死寂,人人噤若寒蟬。
朱元璋冷眼掃過全場,沉聲開口:
“哼!金吾衛何在?”
“金吾衛在!”
廣場上數百名金吾衛將士齊聲應和,聲震雲霄。
“若有人再在大朝會上失儀,拖下去,廷杖二十!”
朱元璋目光如刀,掃過群臣。
“諾!”
“諾!”
“諾!”
金吾衛將士們目光炯炯,緊盯著文武百官,彷彿期待有人繼續爭吵。
然而在皇帝與太孫的震怒之下,無人敢再觸犯天威。
朱元璋冷哼一聲。
“皇爺爺,請先召御醫為將士診治。”
朱迎適時進言,“將士們為國征戰,浴血沙場,我大明豈能辜負他們的付出?”
朱迎既已開口,朱元璋自然應允——這原本就是他的打算。
“准奏。”
御醫匆忙趕來為將士療傷。
與此同時,朱元璋展開軍報仔細閱讀。
診治將士固然重要,軍情同樣緊急。
兩件事可以並行。
奏摺上的字跡雖然潦草難辨,朱元璋卻讀得格外專注。
漸漸地,他嚴肅的臉上浮現出喜色。
“好!”
朱元璋合上奏摺,朗聲大笑,“好一個藍玉!幹得漂亮!”
聽聞皇帝欣喜之言,朱迎與百官頓時精神一振。
“皇爺爺,孫兒也想一閱。”
朱迎直言不諱。
“拿去看吧!”
朱元璋笑著將軍報遞給朱迎。
朱迎迫不及待地展開閱讀,越看越是興奮。
“好!好!好!”
殿下百官心癢難耐,都想知曉這份捷報究竟何等輝煌,竟讓皇帝與太孫如此激動。
閱畢軍報,朱迎長舒一口氣。
儘管事先有所期待,但得知藍玉不僅提前數年完成征戰,更在捕魚兒海大破北元,重現封狼居胥的壯舉,仍令他振奮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