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世襲衛所將領的貪得無厭,
底層衛所士兵最終淪為將領的私兵與奴僕。
加之某些邊將養寇自重的操作,
竟導致以驅除韃虜立國的大明,
連數萬後金部族都無法戰勝。
國內那些僅憑人多勢眾、缺乏戰力的叛軍,
朝廷也未能平定,最終竟被攻入京城,
國亡。
話說得有些遠了。
總之,對於朱迎希望減少將士傷亡的意願,
傅友德、藍玉、馮勝等大明開國武將勳貴們,
無不發自內心地感動與稱讚,
情意真摯毫無虛假。
在嚴冬籠罩大地的時節裡,
大明各地精銳兵馬不斷向北疆集結。
作為先鋒大將,藍玉率領五萬大明精銳騎兵,
率先抵達北疆。
北疆並非具體地名,
而是由朱元璋冊封的九位北境藩王封地相連形成的統稱。
藍玉領軍抵達的,正是昔日燕王朱棣鎮守的北平。
抵達當日,
北平城內所有官員,
皆出城二十里相迎。
只見那五萬騎兵人如猛虎、馬似游龍,
旌旗迎風招展,馬蹄聲如洪流。
鐵騎奔騰時捲起漫天煙塵,
令人頓生黑雲壓城城欲摧之感。
即便是昔日曾在燕王朱棣麾下歷經戰陣的北平官員,
此刻也不由心生畏懼。
有些未經戰事的官員,更是雙腿止不住地顫抖。
當藍玉率領五萬大明精銳騎兵行進至五里外時,
那股直衝雲霄的兇悍煞氣,那如墜修羅煉獄般的恐怖感受。
讓北平城部分官員終究沒能撐住。
有人雙腿發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地。
場面狼狽不堪。
其他官員此刻也顧不上他們了。
急忙快步上前,想要迎接藍玉。
然而——
藍玉隨後的舉動,讓他們真切體會到了何為
熱臉貼冷屁股。
望見前方那群身著官袍之人快步迎來,藍玉桀驁的眼中掠過一絲輕蔑。
他看得分明:儘管這些人臉上堆著笑意,可那眼底的驚惶與微微發顫的手腳,早已暴露了他們強裝鎮定的窘態。
對於瞧不上眼的人,藍玉向來懶得搭理。
只見他猛地揚起手臂,打出一個手勢。
下一刻,原本因靠近北平城而稍緩行速的鐵騎軍團,驟然開始加速。
“轟!轟!轟!......”
如驚雷般的馬蹄聲震徹四野,大地在鐵蹄踐踏下不住震顫。
對面的一眾北平官員,見藍玉竟率領五萬餘大明精銳騎兵突然提速,一時都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這愣神之間,鐵騎軍團在藍玉指揮下不斷加速,一次比一次迅疾。
那支百戰雄師的凜凜威勢,也愈發迫人。
“轟!轟!轟!......”
四里。
三里。
兩裡。
一里。
直至鐵騎逼近一里之距,北平官員們方才驚醒。
眼見對面氣勢洶洶、恍若下一刻就要將他們踏為齏粉的五萬鐵騎,眾人頓時慌作一團。
有人急欲轉身向後或向兩側逃竄。
幸而北平知府雖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儒,畢竟歷經前元戰亂,尚存幾分鎮定。
他意識到一個事實。
面對這支已鋪開陣勢、展開雙翼、衝鋒速度達到頂峰的騎兵軍團,逃跑根本是痴心妄想,根本無處可逃。
若他們決心殺你,你只能站著等死。
若他們無意取你性命,你最好也乖乖站定,不要亂動,更不可亂跑。
在這如洪流般的騎兵衝鋒中,一旦慌亂闖入他們的行軍路線,而對方來不及調整方向,你將被披甲戰馬活活撞成肉泥。
但若你站在原地不動,只要對方沒有殺心,就能保住性命。
那麼,由永昌侯藍玉率領的五萬餘大明精銳騎兵,是否懷有殺意?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 朝廷命官,尤其是將北平這樣的重鎮所有官員全部 ** ,即便他是永昌侯、是已故開平王的妻弟、是已故太子妃常氏的舅舅、是皇太孫殿下的嫡親外舅姥爺——也必死無疑,無人能救。
哪怕是皇太孫朱迎,甚至洪武天子朱元璋,多半也救不了他。
那不僅是不願救,更是無法救!
** 一整城的官員,這是對大明朝廷威嚴、對洪武皇帝威嚴的公然挑釁,幾乎等於高舉旗幟向天下宣告謀反。
藍玉性情雖惡劣,是個莽夫,卻並非傻子。
這種事,他絕不敢做。
因此,北平知府急忙命令所有官員原地站定,不得移動。
到底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面對知府嚴令,即便眾人內心惶恐,也只能依言不動。
最終事實也證明,這位知府大人的命令是正確的。
藍玉率領的五萬餘大明精銳騎兵,在即將衝至北平官員面前時——
人群中央忽然分開一條通路。
騎兵隊伍卷著煙塵從北平官員身側疾馳而過。
“轟!轟!轟!......”
馬背上的藍玉勒緊韁繩,
回身望向站在百官最前方的北平知府,
桀驁的眉宇間竟透出幾分激賞。
正午的文華殿熱浪翻湧,
數座赤紅火爐持續散發著灼人熱力,
將嚴寒阻隔在這座金殿之外。
朱迎小憩過後,
正坐在黃花梨木案前批閱奏章。
其實緊要政務自有六部重臣面聖稟報,
但這些來自四方疆域的奏本仍不可輕視——
字裡行間往往藏著民生百態。
因此朱迎閱卷時從不懈怠,
代價便是眼下的青痕日益深重,
連周身氣度都染上了不符年歲的沉凝。
有時他擱下硃筆揉著眉心,
不由想起那位甩手偷閒的祖父——
如今連呈遞皇帝的奏本都堆到了自己案頭。
念及此處,
朱迎指節叩在案牘上發出悶響,
眉間又深了幾分。
手指輕揉著眉心,朱迎帶著一絲憤恨低聲說道:
“真是個沒良心的糟老頭子!”
殿內侍奉的太監、宮女和侍衛們,紛紛垂下頭去,目光緊盯著自己的鞋尖和腳下的地磚,裝作甚麼都沒有聽見、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他們心裡清楚,皇太孫口中的“糟老頭子”
是誰。
皇太孫可以抱怨幾句,發洩心中不快,就算那位知道了也不會生氣,反而可能開懷大笑。
但朱迎是皇太孫,他可以這樣說。
而他們這些下人、臣子,卻一個字都不能聽,就算聽見了,也必須當作從未入耳。
因為那位“沒良心的糟老頭子”
,不是別人,正是大明的開國皇帝——洪武天子陛下!
就在朱迎話音剛落的瞬間,殿外傳來一道爽朗而威嚴的聲音:
“哈哈哈!臭小子,你在那嘀咕甚麼呢?批個奏章都分心,叫咱以後怎麼放心把整個大明江山交給你啊?”
聞言,殿中眾人把頭垂得更低,膽子小些的,身子已經開始微微發抖。
坐在黃花梨木椅上的朱迎,臉色更加難看了。
他抬起頭,望向殿門方向,只見一道身著緋紅色五爪金龍袍、頭戴雙龍翼善冠的高大身影,揹著手,步履沉穩地跨過門檻,笑著走入文華殿。
在這封建帝制的時代,能穿著這樣的服飾,於宮禁 ** 入文華殿的,整個大明只有一人——
那便是大明的主人、開國皇帝,洪武皇帝朱元璋!
朱迎望著朱元璋臉上那抹得意的笑容,不由得滿臉黑線,臉色沉得像鍋底,沒好氣地說道:
“我說老朱頭,你一天到晚是不是閒得慌?竟然像婦人一樣躲在殿外偷聽我說話?”
“嘖嘖嘖,你就不怕傳出去惹人笑話。”
“哼!”
聽見朱迎這麼說,朱元璋重重一哼。
開口道:
“咱甚麼時候偷聽你說話了?”
“不過是剛好走到殿門口,你正在裡頭說話罷了。”
“至於傳出去?”
“呵呵,咱倒要看看,誰敢傳。”
朱元璋冷笑一聲,一邊說,一邊用那震懾萬民的凌厲目光掃視四周的太監、宮女與侍衛。
聽見他那殺氣騰騰的話,又被他那冰冷眼神一掃,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和侍衛們頓時心生恐懼。
朱迎見狀,也不由哭笑不得。
老朱這老頭子,真是霸道到了骨子裡。
“行了,你們都下去吧。”
朱迎揮了揮手,出言為他們解圍。
眾人如蒙大赦,連忙躬身快步退出了金碧輝煌的文華殿。
朱元璋也給了朱迎這個面子,並未阻攔。
轉眼間,殿內只剩下朱元璋與朱迎這對祖孫二人。
朱迎從那張黃花梨木椅上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
兩人就在旁邊的木椅上坐下。
“喏,你瞧瞧這個。”
朱元璋一邊喝朱迎奉上的濃茶,一邊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丟在桌上。
朱迎沒多話,徑直拿起來翻閱。
這是一封來自前線的戰報。
出自此次征討漠北的前將軍、永昌侯藍玉之手。
其中寫道,藍玉已將此前在大明北疆燒殺搶掠的小股蒙元殘兵全部擊潰。
斬殺多少敵寇、俘虜多少、繳獲多少戰利,以及麾下將士的功績……
林林總總,加起來近千字。
看著那歪歪扭扭、宛如蚯蚓爬行般的字跡,
朱迎知道,這定是藍玉親筆所寫。
“真是難為他了。”
朱迎將奏摺合起,放回桌上,含笑感嘆:
“估計寫這一封奏摺,比挨兩刀還叫他難受。”
一旁正喝濃茶的朱元璋,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隨後他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說得對極了。”
“就藍玉那個莽夫,只怕寧可挨兩刀也不願寫這麼多字,哈哈哈!”
笑聲漸漸平息。
朱元璋情緒恢復平靜之後,
又從袖中取出了另一封奏摺。
“這裡還有一份,你也看看吧。”
朱迎微微皺眉,不太明白朱元璋的用意。
看奏摺、看戰報本不奇怪。
但朱元璋親自來到金碧輝煌的文華殿,
還一封一封地取出奏摺給他看,
這就有些不尋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