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面前撒謊,簡直難如登天。
朱迎要的,不過是一個藉口罷了。
無論朱元璋信或不信,
只要他這樣說了,想必就算朱元璋心裡再惱藍玉那囂張狂妄的混賬東西,
也總要看在他是皇嫡長孫、大明太孫的份上,
稍微抬手,放他一馬。
見朱迎臉上露出笑意,
朱元璋頓時猜到他心裡在盤算甚麼。
本就沉著的臉色,這下更是陰雲密佈。
他背在身後的手一抬,朝著朱迎後腦就是一記巴掌。
“啪!”
“哎喲!”
清脆一聲響,朱迎隨即痛撥出聲。
他其實完全可以躲過這一下,
但他沒有。
誰讓他現在有求於朱元璋?
不讓這老朱頭處置藍玉,總得付出點代價,
讓他發洩發洩心裡那口悶氣吧?
“您打也打了,可不能再做別的了。”
“不然我哪天說不定就因為今天這一巴掌,突然暈過去。”
朱迎咧嘴笑著對朱元璋說。
看他這副嬉皮笑臉、還敢反過來要挾自己的模樣,
朱元璋氣得心頭冒火,
又抬起手,想再多打幾下出出氣。
朱迎見狀,趕緊抓住他的雙手,
壓低聲音道:
“給點面子,給點面子。”
“周圍還有人看著呢,我好歹也是大明的皇太孫。”
“打一下就夠啦,要打回去再說。”
朱元璋聞言,冷厲的目光向四周一掃。
城頭上所有人被他這麼一看,
紛紛把頭埋得更低,不敢抬眼。
“哼!”
朱元璋收回目光,甩開朱迎的手,
沒再多說,轉身繼續望向城外的軍隊。
朱迎見狀,心頭終於一鬆。
朱元璋此舉,意味著事情已告一段落。
自己也不必再受皮肉之苦。
看來身為皇太孫,確實有些好處。
至少在外人面前,老朱就算想動手也得顧及我的顏面。
朱迎又陪朱元璋看了一會兒。
即將結束時,一直沉默觀瞧的朱元璋忽然開口。
問道:
“這麼做,值得嗎?
咱很少看錯人,依他那個性子,
日後必定禍事不斷。
你能幫他一次,還能幫他一輩子?”
朱迎聞言一怔,沉思片刻,
答道:
“他畢竟是我母親的舅舅。
只要不是大錯,能幫就幫吧。
若是將來……”
“到那時,老朱你想怎麼做,我絕不阻攔。”
二人談論的仍是藍玉之事。
朱元璋對朱迎維護藍玉始終不滿。
他認為,藍玉這種性格,
無論如何相助,本性難移。
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待到他日釀成大禍,
你朱迎還能繼續護他嗎?
朱迎的回答表明,
他相助藍玉,只因藍玉是母親常氏的舅舅。
是看在母親的情分上。
但朱迎也明白,相助終有盡時。
若藍玉依舊不知收斂,再惹禍端,
屆時洪武皇帝要如何處置,他絕不干涉。
朱元璋側目審視朱迎,
欲辨其言是否出自真心。
良久,他斷定朱迎所言非虛。
略感滿意,微微頷首道:
“如此最好。
咱做了十幾年皇帝,悟出一個道理,今日便傳授於你。”
“做皇帝未必需要多麼高強的本事。”
“關鍵在於懂得辨識人才,任用賢能,駕馭臣子。”
“天下疆域遼闊。”
“僅憑皇帝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治理周全。”
“因此需要倚仗朝中百官。”
“面對成千上萬的官員,該如何安排職位,誰是廉潔忠臣,誰是貪腐奸佞——”
“皇帝必須瞭然於胸,更要善於調配任用。”
“唯有如此,才能穩固皇權,安定天下。”
“除此之外。”
“還有一項至關重要的能力。”
“那便是——立威!”
“無論是樹立威信、制定律法、嚴肅綱紀。”
“懲治典型都是有效的手段,正所謂殺一儆百。”
“當然,不能肆意濫殺。”
“皇帝必須明辨是非,清楚何人該殺,何人不可殺。”
“更要在該動手時毫不遲疑!”
“即便對方是皇親國戚,即便其背後勢力盤根錯節。”
“你可明白朕這番話?”
朱元璋垂眸凝視身側的朱迎,沉聲發問。
朱迎自聽聞第一句話起便神色肅然。
這可是大明開國皇帝在傳授治國之道!
“孫兒明白!”
“請皇祖父放心,該殺之人,孫兒絕不姑息!”
“即便是血脈至親,也絕不容情!”
洪武十七年,冬十月十三。
整軍待發的數十萬大明精銳之師,
陸續開拔駐地,
向著萬里冰封的北境進軍。
此次征伐,
由穎國公傅友德掛帥,統率三十七萬大軍。
永昌侯藍玉任前軍大將,宋國公馮勝領左翼,長興侯耿炳文率右翼。
三路兵馬將分進合擊,深入漠北草原清剿蒙元殘部。
當務之急,
是先殲滅流竄大明北疆的小股蒙元騎兵。
隨後以招降之策,
令其歸順大明,充當嚮導,
引領三十七萬大軍在遼闊草原上追尋蒙元主力蹤跡。
否則,縱有再多兵力糧草,
讓大明麾下三十七萬將士遠赴北境征戰。
並且正值年節,將士們卻無法與家人團聚。
若此戰不能得勝,或是將士們付出了遠離親人的代價,卻未能換來應有的戰果——
士氣必然大挫。
如今大明開國不過十數年,驅逐蒙元,立國堂堂。
一場戰事的失利,尚不至於動搖國本。
但若能夠避免,自然最好。
更重要的是,此戰由皇明太孫殿下主持。
他不願讓自己的皇祖父英雄一世,
到了晚年,卻被史官在青史上刻下“好大喜功”
“戰事失利”
的評語。
雖然朱元璋自己並不在意這等身後之名。
他一向覺得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可朱迎身為孫兒,又怎能容忍這樣的事發生?
為了讓朱元璋在史書上留下始終如一的英明形象,
朱迎對這場戰役傾盡心血,做足了準備。
考慮到蒙元殘部作為遊牧民族,騎術精絕,
他為出征的十萬大明鐵騎每人配了兩匹甚至三匹戰馬,
以便在漠北草原上能追上那些蒙元騎兵。
至於步兵與後勤兵卒,則每人配了一到兩頭騾子,
用以馱載物資,使他們在大漠行軍時,能儘量不因惡劣環境而喪命。
歷數中原歷次遠征,
士兵傷亡往往並非因為敵人有多強悍,
而是中原漢人難以適應的陌生水土。
那才是真正的無 ** 手。
出於這樣的考量,
在與朱元璋及一眾武將勳貴商議時,
朱迎提出:大軍可於冬季出發,
但只限於清除北疆小股的蒙元殘部,
不必急於穿越漠北草原與蒙元主力決戰。
先讓大明將士在大明北疆稍作適應。
畢竟比起漠北,
大明北境的冬季雖也嚴酷,
卻已溫和不少。
若連在北疆都無法適應,
進入漠北草原,更是死路一條。
當然,即便能適應北疆環境,
未必就能在漠北安然無恙。
這一點,朱迎心中十分清楚。
但,準備越充分越好。
這樣大明將士的傷亡就能降到最低。
天下間喪子、喪夫、喪父的百姓也能少一些。
對此,一眾武將勳貴紛紛上前奉承。
拼命稱讚朱迎有仁君風範,將來必能讓大明的百姓安居樂業。
朱迎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因為,他那位已故的父親、
大明懿文皇太子朱標,當年也曾被他們這樣稱讚過。
然後,然後他就死了。
根本沒有坐上皇位,更別說成為甚麼仁君了。
所以,朱迎聽到他們這樣稱讚自己,總覺得有點彆扭。
可他又不能發火,畢竟人家說的是好話。
伸手不打笑臉人,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而朱元璋的反應與他截然不同。
聽到武將勳貴們稱讚朱迎,
他仰天大笑,十分高興。
當然,他也看得出來,
這些老兄弟稱讚自己的大孫子時,
都是發自內心的。
說來可能很多人不信,
能成為大明開國武將勳貴,並活到現在的人,
誰手上不是沾滿了成千上萬敵人的鮮血?
他們會因為朱迎為減少傷亡而拖延戰事,
就真心稱讚他有仁君風範嗎?
但事實確是如此。
俗話說,慈不掌兵。
作為將領,為了勝利應當不擇手段,
哪怕麾下將士傷亡慘重。
話雖如此,道理也不假,
可關鍵在於,傅友德、馮勝、藍玉等人,
也是從前元亂世中,
從普通小兵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在那段血與火的歲月裡,
他們身邊的戰友、朝夕相處的兄弟,
運氣都不如他們好。
有的在戰場廝殺中死去,有的雖活著走下戰場,
卻未能逃過重傷而亡的命運。
死去的人一了百了,
活著的人卻飽受痛苦。
每當回想起與那些兄弟開懷痛飲、高歌暢談的日子,
這些大明開國武將勳貴們,心中仍不免感到悲痛。
此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那就是如今大明的開國武將勳貴們。
他們幾乎都是貧苦出身,沒有一人來自將門世家。
因此,對待同樣出身底層計程車兵,
他們不會像那些將門世家的將領一樣,視人命如草芥。
回顧前朝大明末年的情形便知。
衛所制度在建國初期尚算合理。
但隨著天下太平日久,軍士地位在文官影響下不斷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