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那彈丸之地、文明僅千載的大不列顛尚能成為日不落帝國,而擁有神州物華、千年文明的大明,又為何不能搶佔先機,走其舊路,令其無路可走?
前世的工業革命始於十八世紀六十年代,而今尚在十四世紀末,相差近三百年。
有了朱迎這位皇明太孫,憑藉前世的見識,大明的科技進展必將遠超列國。
或許不必等到工業革命之時——僅憑當下大明的雄厚根基,那千帆蔽日、船艦如陸的寶船艦隊,便足以實現他的宏圖。
讓大明,成為日不落的帝國。
當然,這一切說來簡單,要實現卻非易事。
這需要極為漫長的時間。
至少,大明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大概是無法親眼見證了。
即便是皇太孫朱迎,這位未來大明的第二位君主,恐怕也要等到暮年之時才能得見。
不過,朱元璋本人對此並不執著。
他這一生的際遇,早已超越常人百世輪迴。
從一個乞兒起步,步步崛起,驅逐異族,重建漢室王朝,一統華夏山河。
他的功業,他的成就,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縱使是那些對洪武皇帝心懷敵意的文人士族聯手,也休想從史冊中抹去他的痕跡。
因此,對於朱迎口中所描繪、心中所構想的大明日不落景象,朱元璋並未懷有太多期待與激動。
此刻的他,唯一所憂,是怕這位嫡長孫、大明儲君,因好大喜功而令帝國步上秦、隋兩朝的後塵。
當然,這份憂慮其實並無根據。
如今的大明,早已沒有戰國貴族或門閥世家的隱患。
在朱元璋這位驅逐韃虜、復興華夏、重整衣冠文脈的開國皇帝蔭庇之下,縱使有人心懷不軌,只要並非朱家血脈,這天下剛剛安定下來的黎民百姓,也絕不會答應。
這便是朱元璋為後世朱家子孫所留下的深厚福澤。
若論得國之正,歷代王朝無人能及大明洪武皇帝。
換言之,這是他為朱家親手鑄就的——天命。
其實朱元璋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只是年事已高,老人總難免為子孫後代思慮過甚。
就像此刻,他望著三丈之外笑容朗朗、毫不掩飾雄心壯志的皇太孫朱迎——那孩子眼中閃爍著的光芒,彷彿已看見大明鐵騎遠征海外、締造日不落帝國的未來圖景。
朱元璋臉上不禁浮現一絲憂慮。
他連追究朱迎之前關於如何處置他兒子們那番話的心思都沒有了,只是招了招手,沉聲道:“你過來,咱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朱迎聞言一愣,不明白朱元璋的情緒怎麼轉變得這麼快。
但看他似乎沒有要動手打自己的意思,朱迎也就順從地走到木椅前,大大方方地坐下,問道:“老朱頭,你想說甚麼?”
往常朱元璋見到他這副隨意的樣子,總要教訓他幾句,可今天卻沒了這份心思。
他只是用那雙威嚴的虎目注視著朱迎,語重心長地說:“英小子,咱得提醒你。
你想開疆拓土、建功立業,咱肯定支援。
但你要記住,歷史上因好大喜功而 ** 的皇帝數不勝數。
你可千萬別讓大明步了他們的後塵。”
朱迎原本還在琢磨這老頭子今天為何如此反常,聽到這話頓時臉色一沉,嘴角微微抽動,沒好氣地說:“我說老朱頭,你整天都在想些甚麼?就不能盼我點好嗎?在你眼裡,我就是那種會讓王朝二世而亡的人?”
朱元璋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用那雙震懾天下的眼睛幽幽地盯著朱迎看了一會兒,最後默默點頭道:“是有點像。”
這話像一把把刀子紮在朱迎心上,他當即忍不住反駁:“好啊,你既然這麼擔心我會讓大明二世而亡......”
“那你另請高明吧,我不幹了!”
“誰稀罕當這大明的皇太孫,誰去當!”
“搞得我多稀罕這名頭似的。”
“你趕緊物色下一位人選。”
“到時候告訴我一聲,我好揚帆出海。”
“隨便在世界地圖上找個小國,帶人去稱王稱霸!”
“再也不想留在大明,待在這裡受你這老頭子的窩囊氣!”
朱迎“噌”
地一下從木椅上站起來,情緒激動地對著朱元璋大聲說道。
看他那滿不在乎的樣子,彷彿兩人談論的不是大明的皇太孫、儲君之位,而是路邊一根隨時可以丟棄的小草。
“哦?是嗎?”
朱元璋嘴角微揚,看著朱迎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樣。
“那正好,你不想在我身邊受氣,我也不想留個不孝的孫子整天跟我頂嘴。”
“不想當太孫了?簡單。”
“我這就叫人把你的王叔們和弟弟們都叫來,當場挑一個便是。”
“五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可想當大明儲君的朱家人,那可多的是。”
“怎麼樣,這樣安排可合你現任皇太孫的心意?”
“呃……”
朱迎頓時語塞。
方才那副無所謂的神情瞬間消散無蹤。
他剛才的話,不過是隨口一說。
當然,他也明白,朱元璋也只是在跟他開玩笑。
兩人之間,這只是他們獨特的相處方式。
事關儲君之位,在外人眼中是天大的禁忌,一旦捲入便是萬劫不復。
可在朱元璋與朱迎之間,卻成了彼此調侃的話題。
說到底,孫子和兒子終究不同。
若是當年的朱標,可不敢這樣和父皇說話。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隔代親”
吧,毫無道理可言。
不過,玩笑開到一定程度,也該適可而止了。
朱迎連忙換上諂媚的笑容,半蹲在朱元璋身邊,討好地說道:
“哎,老朱頭你也真是的。”
“我方才就是隨口開個玩笑罷了。”
“你倒好,怎麼還認真起來了?”
“年紀都這麼大了,還總這麼個倔脾氣,那可不成。”
“得改改,明白麼?這脾氣傷身子。”
朱元璋瞧著他那副諂媚樣,聽著這番叫人又氣又笑的話,沒好氣地重重哼了一聲。
“咱就這脾氣,改不了!”
“你不是說不想受咱這氣嗎?”
“咱正打算成全你呢,怎麼又改口了?”
“出爾反爾,可不是君子所為,也不是一國之君該做的。”
“嘖嘖,老朱頭你這話說的。”
“說得好像你多君子似的,你當皇帝之後就沒反悔過?”
“我這是隨你,老朱家的種。”
“就算有錯,那也不是我的錯。”
“錯啊,可都出在你這個根子上——哈哈哈!”
朱迎笑得前仰後合。
“好你個臭小子!”
朱元璋霎時變了臉色,怒氣衝衝地就要從木椅上站起來。
他揚起那隻粗糙大手,直朝朱迎頭頂扇去。
但朱迎早有防備,
一個閃身就竄了出去,跳出一丈多遠。
見這情形,朱元璋也沒追,
只是氣呼呼地坐回椅中,嘴裡還念念叨叨。
臉色,自然是難看得很。
朱迎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看朱元璋沒追來,倒像是一個人在那兒生悶氣,
就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了過去。
最後停在離朱元璋三步遠的地方,
試探著輕聲問:
“真生氣啦?”
回應他的,是朱元璋一聲悶哼。
“不會吧?真生氣了啊?”
“用不著這麼小氣吧?跟個孩子似的。”
朱迎簡直哭笑不得。
朱元璋卻依舊沉著臉坐在那兒,
一言不發,也不表態。
朱迎猶豫了一下,
終於一跺腳,大步走到朱元璋面前,
把頭一伸,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喏,給你打一下好了。”
朱元璋轉過頭來,冷冽的目光斜斜掃了他一眼。
隨後,他緩緩抬起手來。
那手掌舉得那麼高,姿態那麼明顯。
似乎是要狠狠往朱迎頭頂拍下去。
可是,一見朱迎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他又覺得又氣又好笑。
最後,手還是落了下去。
“啪!”
只是力道並不重。
打完,朱元璋沒好氣地揮手道:
“滾!趕緊滾!”
“咱一見你這臭小子就心煩。”
“能滾多遠滾多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別在咱眼前晃悠。”
聽罷,朱迎抬起頭。
“嘿嘿,這話可是你說的。”
“那我真走啦!”
“走走走,趕緊走!”
朱元璋連連擺手,一臉不耐。
見狀,
朱迎也不再多說,朝著朱元璋深深彎腰。
躬身行了一禮後,
便慢慢退入被黑暗籠罩的 **。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的那一刻,
朱元璋卻又突然喊住了他。
說道:
“事情,就照你說的辦吧。”
“咱到底是老了,你也長大了,翅膀硬了。”
“這江山,將來總是要交到你手裡的。”
“以後是好是壞,咱也管不著了,多半也看不到了。”
“隨你去折騰吧。”
說完,朱元璋也從木椅上站了起來。
在鄭有倫的隨同下,朝著那座專屬於他的乾清宮走去。
朱迎望著皇祖父的背影漸漸遠去,
臉上露出了笑意。
他再次躬身拱手,道:
“孫兒,恭送皇祖父!”
次日清晨。
大朝會結束後,
大明的皇太孫回到了文華殿。
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曾經專屬大明皇太子辦公。
而如今,
父死子繼,
它迎來了新的主人。
在一眾太監、侍衛與宮女的簇擁中,
朱迎身著皇太孫專屬的蟒袍。
雙手背在身後,朱迎跨過門檻步入文華殿,迎面望見三道身影正躬身立於殿內,神態恭謹。
那正是大明的晉王朱棡、燕王朱棣與周王朱橚。
聽見身後腳步聲響,三人同時回頭,一見是朱迎,立刻齊齊跪倒,高舉雙手俯身行禮,口中高呼:
“臣朱棡,叩見太孫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臣朱棣,叩見太孫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