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們心裡其實也清楚,若皇上真要清洗呂氏三族、六族乃至九族,錦衣衛遲早會從已抓捕的呂家人口中,查出他們暗中的往來。
明白歸明白,可除此之外,他們又能做甚麼?
難道就地舉旗,反朱元璋?
別說笑了!
且不論朱元璋麾下那群淮西開國武將勳貴,以及那百萬願為他拼死的雄師;單說民心一項——朱元璋驅除韃虜,收復燕雲十六州與雲南,再造華夏,一統天下,結束了自宋末以來漢人連豬狗都不如的境遇,迅速平定戰亂,為萬民帶來太平。
天下民心,皆歸於他。
你們這些江南出身的文官,難道想 ** ?想把好不容易得來的太平重新推入戰火?
那你們就試試看吧!到時候我第一個讓兒子從軍,剿滅你們這些只知貪贓枉法、欺壓百姓的狗官!
天時、地利、人和,無一在手,何以言反?
如今乖乖在家等著,或許還能留一條命。
若 ** ?那便是自尋死路,還要連累九族一同送命。
現在只能等待了。
元旦之後,若依舊沒有動靜,大概就真的平安無事了。
……
朱元璋步出奉天殿,朝著乾清宮的方向走去,更準確地說,是朝著朱標所在的偏殿。
錦衣衛的密報早已呈上,朝中官員的種種反應,他皆已知曉。
但他並不在意——該殺的人、他想殺的人,全都在他掌控之下,誰也逃不掉。
只等李文忠將呂氏十族盡數捉拿歸案,便一併投入詔獄,讓他們嚐盡酷刑折磨。
至於此刻,就讓他們在家中顫抖、惶惶不可終日吧。
片刻之後,偏殿已在眼前。
朱元璋沒有入內,因為朱標正站在庭院中,仰首望天。
其實,從朱元璋先前離開起,朱標便一直這樣站著,怔怔地凝視天空,連身後有人到來也未曾察覺。
朱元璋正欲開口喚他,卻聽見朱標低聲呢喃:
“悠悠蒼天……何薄於我……”
這句話,朱元璋是知道的——那是蜀漢諸葛武侯臨終前的遺言,訴盡一生抱負未竟、誓願未成的憾恨。
而此刻朱標借它抒懷,分明是在感慨自己時日無多!
霎時間,朱元璋心頭湧起無盡的憤怒與悲涼。
他的妹子已經走了,難道連兒子也要離他而去?
白髮人送黑髮人,何其悲哀!
為甚麼?這賊老天為何待我朱元璋如此不公!
……
時光如長江之水,奔流到海,一去不回。
洪武十七年,正月初四。
應天城、乃至整個江南,不見絲毫新年氣象,全無喜慶氛圍。
這一切,皆因李文忠與他所率的京畿三衛五千精兵而起。
呂氏之父乃是已故太常寺卿呂本。
其祖上為宋末降元將領呂文煥。
自歸順元朝後,呂家便成江南顯貴。
其後,家道漸由武轉文,
成為江南百年世族。
呂本在入明任太常寺卿前,
亦曾仕元,官至元帥府都事,
在江南一地聲名顯赫。
直至朱元璋於應天稱帝、建立大明一年後,
呂本才歸順朱元璋麾下。
因此,呂家與一般朝堂文官不同,
自前元歸降以來,至洪武十七年,百年之間,
家族未受大創,反而枝繁葉茂,
族人遍佈江南各地,
且與眾多士族、商賈往來密切,
勢力盤根錯節,脈絡複雜。
這也正是朱元璋選呂氏為太子朱標妾室之緣由——
一切皆因“平衡”
二字。
為安麾下兄弟、臣子與將士之心,
朱元璋先將朱標青梅竹馬、出身顯赫的
鄂國公常遇春之嫡長女常氏,
許配朱標,立為太子妃,
以此安撫驕兵悍將。
既已安撫武將勳貴,
文臣方面亦需有所表示。
因呂本在江南士族中的聲望,
加之歸明後政績尚可,
朱元璋遂擇其嫡長女呂氏為朱標妾室,
以此對文武雙方皆有交代。
然此舉雖令武將滿意,
文臣方面卻未必稱心,
觀呂氏所為,可見一斑。
不過,如今一切皆已不重要。
大明皇帝既已震怒,
若文臣不服、呂家不滿、江南士商有怨——
那也簡單。
一字以蔽之:殺。
殺至屍橫遍野,殺至血海滔天,
將所有不甘之人,盡數送歸西天。
待塵埃落定,
所餘之人,自然皆是心服口服之輩。
呂氏一族牽連之眾,實在超乎想象。
李文忠率領京畿三衛五千精兵,在江南各地加緊緝捕。
自大年初一從應天出發,至今四日,雖已抓捕數千人,卻仍不足半數。
如此浩繁之事,預計要到洪武十七年正月初九,方能將呂氏十族全部捉拿歸案。
此事令整個江南沉寂無聲。
元旦休沐在家的官員,個個閉門不出,戰慄難安。
然恐懼無濟於事,該來的終究會來。
士族與商賈亦難倖免。
被列入呂氏十族者,接連被李文忠與其部眾擒獲。
唯有平民百姓未受波及。
初時雖驚,後見官兵只針對官員、士紳、富商之流,眾人便不再畏懼,反而拍手稱慶。
畢竟能被歸入呂氏——這位昔日太子妃——十族者,非富即貴。
這些人往日多欺壓良善、魚肉鄉里,今見其如羔羊般被緝拿,百姓怎不歡欣?
正所謂幾家歡樂幾家愁。
……
與此同時,應天城內氣氛依舊凝重。
大雪紛飛之日,宮門開啟。
大明皇帝與皇太子微服而出。
此次隨行的還有兩名換上便裝的太監,持傘為二人遮蔽風雪。
四人踏著沒踝的深雪,走在比往常冷清許多的街道上。
寒風刺骨,朱標一路躬身,咳嗽不止。
“咳咳!”
“咳咳!”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響起。
那聲音嘶啞沉重,彷彿隨時要將肺都咳出來似的。
朱元璋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目光緊緊落在朱標身上。
他眼底素日懾人的威嚴早已褪去,此刻唯有一位父親對兒子深切的憂慮與關懷。
“咳咳……咳咳……”
朱標的咳嗽愈發猛烈,原本蒼白的面色漸漸轉為青紫。
朱元璋終於忍不住,伸手扶住朱標,語氣焦急:
“兒啊,咱們回宮吧。”
“等你身子好些,再出來看雪也不遲。”
“走,跟爹回去。”
他邊說邊拉住朱標的手臂,轉身欲走,想要帶他回到那座紅牆黃瓦、肅穆莊嚴的宮殿之中。
朱標卻連忙反手抓住朱元璋的手臂,一邊咳一邊急道:
“咳咳……父皇,兒臣沒事……這咳疾是 ** 病了,您知道的……”
“難得遇上這樣的大雪,若只待在宮裡,豈不辜負了這般景緻?”
“再說這幾 ** 命人日夜看守,兒臣終日臥床,再不出來走走,只怕身子都要悶出病來……”
“咳咳……咳咳咳……”
他一番話未說完,又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朱元璋轉過身,看著他因喘息而顫抖的身影,心中又急又怒,忍不住吼道:
“你看看你這樣子!朕難道不想讓你多走動?”
“朕讓人看著你、讓你臥床,難道是存心要悶著你?”
“朕是你爹,所做一切,不都是盼著你早日康復?”
一連數句,朱元璋將連日來積壓在心中的鬱結與怒火盡數傾瀉而出。
話音落下,他才覺得胸中悶氣稍舒。
而對面的朱標,依舊咳得喘不過氣來。
望著再度變回那個脾氣火爆的洪武皇帝朱元璋,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輕聲說道:
“爹,這些日子,您忍得很難受吧?”
“現在發洩出來,是不是舒服些了?”
朱元璋看著他蒼白虛弱的面容,
此刻竟還帶著笑,
不由得在心底深深嘆息。
可面上,這位愈老愈顯倔強的皇帝只是板起臉來,
語氣生硬地回道:
“別跟咱嬉皮笑臉的,咱沒功夫搭理你。”
“現在就隨咱回去,立刻!”
說完,他再次攥住朱標的手臂,
打算直接把他拉走。
然而下一瞬,朱標的一句話,
讓他鬆了手,甚至打消了帶朱標回宮的念頭。
“爹,我們去英小子那兒坐坐,可好?”
“幾天沒見,又恰逢新年,”
“兒子不知怎的,這會兒特別想他。”
“或許,是想他那間處處有孃親影子的小院吧。”
朱元璋沉默了。
如果朱標用別的理由,他絕不會答應。
任憑朱標說破嘴皮,朱元璋也要立即帶他回宮。
可此刻,朱標說想去朱迎那裡——那間充滿了他妹子、他孃親痕跡的小院,
朱元璋一時竟找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因為,朱迎是朱元璋的嫡長孫,是朱標的親生骨肉。
如今朱標病重,壽數有損,
又怎能不讓朱迎知曉,不讓他們父子相見?
知子莫若父,知父亦莫若子。
朱標從父皇沉默的神情中,
看出他已默許了自己的請求。
於是他笑了笑,轉過身,
一邊低頭輕咳,一邊朝著朱迎小院所在的秦淮河畔走去。
朱元璋仍立在原地,鄭有倫在旁為他撐傘擋雪。
他望著朱標漸漸遠去的背影,
落寞地低語:
“見吧,也是時候告訴他們倆真相了。”
“恐怕他們會怨我這個老頭子吧,”
“瞞了這麼久,”
“到頭來,竟是在這般關頭才說破。”
“父子終於相認,為父卻壽數將盡,時日無多。”
“唉,我是不是一個不稱職的父親,一個不稱職的祖父?”
......
穿過冷清的長街。
兩人來到秦淮河畔那座熟悉的院子。
幾日不見,
朱元璋與朱標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