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語氣平淡。
李文忠內心一震:“……甚麼?”
當然,這話只在他心底響起,並未出口。
若真在皇帝面前說出來,即便身為皇親,也難免惹來天威震怒。
他迅速壓下驚愕,臉上轉而浮現憤怒之色,抬頭望向高處的朱元璋,渾身迸發凜冽殺意。
“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欺君!”
“臣必令其付出血的代價,悔生此世!”
不得不說,李文忠的演技頗為精湛。
那憤怒的神情、濃烈的殺氣,幾乎以假亂真。
可朱元璋是甚麼人?
李文忠此刻的情狀,朱元璋自然看得分明——那其中六分是真,四分是演。
不過,朱元璋並不十分在意。
有這六分真,便已足夠。
至於那四分作態……誰讓他如今是大明的皇帝?
他心中雪亮,除了已逝的妹子——孝慈高皇后馬秀英,
除了嫡長子、皇太子朱標,
除了嫡長孫、當今的天策上將、一字並肩王朱迎,
除這三人之外,
大明其餘眾人,在他洪武皇帝朱元璋面前,誰都免不了帶上幾分演。
差別只在,是七分真三分假,還是三分真七分假。
朱元璋身子由前傾轉為後靠,倚在龍椅那並不舒適的靠背上,
望著下方的李文忠,沉聲開口:
“你是咱外甥,咱是一家人。”
“咱也就不瞞你了。”
話音未落,他才後靠的身形猛然前傾,
面目陡然猙獰,有如惡龍昂首,
怒髮衝冠,厲聲咆哮:
“騙咱的,是呂氏那個惡毒 ** !!!”
由此可見,朱元璋對這位曾經滿意、
後來卻做出無數歹毒之事的兒媳,
是何等憤怒與痛恨。
以至於一提起她,便驟然變色。
李文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也終於明白,
為何昨夜除夕年夜,
皇帝會突然下令將呂氏打入詔獄,
更派錦衣衛指揮使蔣瓛親率兩千緹騎,
在全應天城內大肆搜捕所有與呂氏相關之人。
如今見得皇帝一提呂氏便怒不可遏的模樣,
昨夜種種,反倒再正常不過。
正所謂天子一怒,流血漂櫓,屍橫遍野。
更何況,朱元璋並非尋常天子。
他從幼年喪盡親人,少年入寺為僧,青年投軍起家,
一步步自世間最底層向上攀爬,
終將張士誠、陳友諒等當時勢力遠勝於他的群雄一一擊敗,
雄踞江南半壁,
在應天登基,開創大明王朝。
隨後,朱元璋率軍北上,攻破前元都城。
將昔日橫掃天下、不可一世的韃靼人趕回漠北故土。
他收復了燕雲十六州,也收復了雲南。
而這一切成就的背後,
是朱元璋踏過無數屍山血海。
他的手中,他的刀鋒,染滿了倒在他兵鋒之下的敵人的鮮血。
這樣一位身邊彷彿縈繞著無數冤魂與不散哭嚎的大明天子,
他的怒火,整個大明無人能夠承受。
然而此時,
李文忠心中卻浮起一絲困惑:
呂氏究竟是如何矇蔽了朱元璋?
竟能令他如此憤怒,一提及她便怒不可遏。
猶豫片刻,
李文忠決定開口詢問。
他向上方的朱元璋躬身拱手,
問道:
“陛下,不知呂氏究竟……因何事惹您如此震怒?”
聽了李文忠的話,
朱元璋稍稍平復胸中翻騰的怒火,
將蔣瓛呈上、血跡斑斑的那份奏疏拿起。
“那惡毒婦人所行種種,皆記於此。”
“你上前來自行觀看。”
李文忠並未遲疑,
邁步登上殿階,來到龍椅下方。
他再次向皇帝躬身行禮,
隨後雙手接過那份奏疏。
懷著滿心疑惑,他緩緩展開卷頁。
剛一注目,
李文忠便如遭雷擊,
整個人僵在原地,面色大變。
雙手禁不住微微顫抖,
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
“這…這竟是……”
勾結白蓮教餘孽,裡應外合襲擊大明皇后與嫡長孫;
謀害太子妃,致其喪命;
更在昨日意圖加害皇太子……
李文忠盯著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墨字,
幾乎無法相信這些皆為事實。
然而,從昨夜皇帝將呂氏打入詔獄,
到錦衣衛的大肆抓捕,
再到方才朱元璋對梁宏毅所言種種——
這一切跡象,卻與奏疏內容絲絲相扣。
若非如此,又怎能激起皇帝這般雷霆之怒?
儘管如此,李文忠仍想最後確認一番。
**抬頭望向朱元璋,李文忠顫聲問道:“陛下……這奏疏上所寫,可都屬實?”
朱元璋冷冷一笑。
“朕要讓全天下人都明白,但凡敢對太子、對朱家存不軌之心者——”
“必當承受朕的滔 ** 火,嚐嚐朕手中長刀的滋味!”
他沒有直接回答,卻已道盡一切。
李文忠頓時明瞭:奏疏所言,一字不假。
“大明中軍大都督、金吾前衛指揮使、曹國公——李文忠。”
朱元璋面色鐵青,語聲低沉。
李文忠猛然回神,伏身應道:“臣在!”
“朕要誅呂氏九族——不,是十族!”
“她的親族、友朋,所有與她有牽連之人,皆要以血贖罪。”
“應天城內之人,錦衣衛已悉數收押。”
“城外的,便交給你。”
“你——可會讓朕失望?”
李文忠身軀一震,當即雙膝跪地,深深叩首。
高聲誓言:
“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定以呂氏十族之血,回報聖恩!”
後來,這位曹國公離開了皇宮,離開了應天府。
與他同行的,還有京畿中軍所轄的虎豹、驍騎、龍驤三衛中精選的五千將士。
這三衛皆是隨朱元璋征戰最久、最得信任的精銳。
當他們隨曹國公奉旨出營,縱馬馳騁,蹄聲如雷震天——
那轟鳴之聲,已訴盡一切。
皇帝怒不可遏。
五千名大明最精銳的猛士,身經百戰,勇不可當。
當他們從中軍大都督李文忠口中聽到聖旨的那一刻,便明白了——天子要借他們手中的長刀,斬盡呂氏十族。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唯有如此,方能平息這場雷霆之怒。
旌旗獵獵,鐵甲映寒光,刀槍錚鳴,戰馬嘶嘯。
這支虎狼之師縱馬出營,捲起漫天煙塵。
沿途百姓見之,無不膽戰心驚。
那沖天煞氣宛若實質,嚇得眾人匍匐道旁,瑟瑟如秋葉,連抬頭都不敢,唯恐刀鋒臨頸。
其實縱使他們抬頭,李文忠與將士們也未必會為難。
這般惶恐,不過是求生本能。
大地微顫。
鐵騎如風,掠過伏地的百姓,肅殺的身影漸行漸遠。
待煙塵散盡,人們緩緩起身,心頭的驚懼卻久久不散。
那沖天的殺氣,恐怕要過上數日安穩日子,才能從心底漸漸淡去。
隨著往來行人湧入應天城,李文忠率五千鐵騎離京的訊息不脛而走。
一傳十,十傳百,不過半日工夫,全城皆知。
雖然聖旨未明發,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李文忠與京畿三衛在大年初一的這場行動,必然與昨夜呂氏下詔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率部全城搜捕之事,息息相關。
一時間,大明京師。
應天城作為天下首善之地,此刻卻一片風聲鶴唳!
尋常百姓倒還算平靜。
他們大多與呂氏素不相識。
除了對時局動盪稍有不安之外,並無太多其他反應。
勳貴武將這邊,也與百姓相差無幾。
幾乎所有人都是抱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
只等著看一場熱鬧。
畢竟呂氏是太常寺卿呂本的嫡長女,出身於江南文官集團。
與這些被文人視作“粗鄙武夫”
的將領本就不是一路人。
當然,江夏侯周德興要排除在外。
整個武將勳貴集團中,也就只有他一個特例。
與百姓和武將不同,那些文官——尤其是江南出身的文官——
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們一個個嚇得魂不附體,躲在家中瑟瑟發抖,大門緊閉,不敢外出。
只敢派家中僕人悄悄出門,
打探外界的訊息,特別是那座紅牆黃瓦、莊嚴肅穆的宮城中傳出的動靜。
可惜的是,除了李文忠率領京畿三衛五千將士離去的訊息之外,
關於呂氏之事,再沒有任何其他風聲。
而宮城之內,
平日裡或許還能傳出些許訊息。
畢竟在這應天城中為官,尤其是那些江南出身的文官,
誰家不是富甲一方的商賈,或是傳承百年計程車族?
有錢有勢,自然能收買一兩個不怕死、
不顧皇帝震怒、只認銀子的宮中侍衛或太監。
可那是平時。
如今,因皇帝與太子先後昏厥,
宮中的巡邏侍衛增加了兩倍有餘。
再加上鄭有倫手下的暗衛在暗中警戒,
守衛之森嚴,可以說若無皇帝親筆令或特頒腰牌,
就連一隻蒼蠅、一隻蚊子,也休想從宮中飛出。
正因如此,
江南士族文官集團更加感受到天威壓頂,
心中的恐懼也愈發強烈。
特別是幾位與呂家表面不合、私下卻交往密切的文官,竟連錦衣衛的探子也一併瞞了過去。
甚至有人已將白綾懸上房梁,反覆猶豫是否就此了結。
一死了之,倒也乾淨,至少不必被投入詔獄,受那百般折磨。
但他們終究不甘心。
上吊自盡,終究需要極大的勇氣。
躊躇再三,終究沒有一個人真的那樣做。
他們轉而將希望寄託於另一件事:既然昨夜錦衣衛大肆抓捕並未波及他們,是不是就說明事情與他們無關?之後也不會來抓他們進詔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