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鄭有倫早有準備。
他見朱元璋即將失控,便悄悄離了奉天殿,往春和宮尋太子朱標求援。
途中,他已吩咐幾名侍衛隨時稟報皇帝所在。
有了明確方位,一切便容易許多。
在侍衛引領下,朱標與鄭有倫全力奔跑。
沿途只見太監、侍衛、宮女倒於血泊之中,皆是被盛怒的皇帝以天子劍處死。
這血腥景象,更令朱標心急如焚。
他步履再快,出聲催促左右:
“快!再快一些!”
聽到皇太子的命令,鄭有倫等一眾太監與侍衛腳下生風,疾步前行。
片刻後,朱標一行人穿過大半個宮苑,氣喘吁吁地趕至乾清宮附近。
終於,他們望見了大明的開國皇帝——洪武皇帝朱元璋。
數十步外,皇帝側身而立,身形微躬,怒髮衝冠,面容猙獰,整個人宛若雷霆暴怒的惡龍,氣勢駭人。
他手中天子劍斜指地面,劍尖之上,已冷的鮮血仍不停地滴落。
除夕之夜因要去見朱迎而換上的布衣,此時已被噴濺的鮮血染作暗紅。
恍惚間,朱標甚至錯覺父皇重新披上了大明天子的龍袍。
身後似有動靜傳來,朱元璋緩緩轉過身。
霎時,一股彷彿來自屍山血海、如修羅地獄般的恐怖氣勢,迎面撲來,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懼,渾身戰慄。
尤其那雙震懾萬民的虎目,此時竟猩紅如血。
顯然,殺意已徹底佔據皇帝的身心,他已墮入瘋魔之境。
“殺!殺!殺!!!”
低沉的怒吼中,皇帝揮舞著天子寶劍,一步步朝眾人逼近。
此情此景,除了朱標與鄭有倫,其餘太監與侍衛皆不約而同地後退兩步。
無他,眼前之人乃大明的皇帝,更是沉淪殺意、陷入瘋魔的洪武大帝。
身為臣子與子民,他們既不能反抗,又被那駭人威勢所懾,後退便是最自然的反應。
“殺!殺!殺!!!”
喉間不斷髮出低吼,皇帝與那飽飲鮮血的天子劍,離眾人越來越近。
朱標臉上露出焦急之色。
“父皇!父皇清醒些,是您的標兒啊!”
“爹!您醒醒!”
然而此刻的朱元璋已徹底陷入瘋魔,對他的呼喚置若罔聞,仍步步緊逼。
鄭有倫眼見連皇太子朱標也無法喚回皇帝神智,臉上亦滿是焦慮。
道:
“殿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陛下如今神志盡失,被殺戮操控了心神,若不能及時清醒……”
“再過片刻,恐怕心魔便會徹底佔據他的意識,到那時就真的無力迴天了!”
鄭有倫此言一出,朱標更加焦急萬分。
厲聲對他吼道:
“那你倒是快說,究竟有甚麼辦法!”
面對朱標的怒吼,鄭有倫面色如常。
這本就是他應有的態度。
一個太監,尤其是在洪武皇帝統治下的太監,
雖名為閹人,實則不被視作完整的人。
洪武皇帝從不將宦官當人看待,
更何況他們本就是皇家的奴僕。
稍有逾矩,便會招來殺身之禍。
鄭有倫略作思忖,沉聲道:
“殿下,要喚醒陛下,眼下只有一個辦法。”
“唯有您能做到了!”
“嗯?”
朱標眉頭緊鎖。
眼看朱元璋步步逼近,他不耐煩地甩袖道:
“有話快說,現在不是賣關子的時候。”
“是。”
“奴才記得,陛下先前也曾有過一次失心瘋,不知殿下可還記得。”
“那時陛下在奉天殿前手持天子劍,屠戮所見的一切太監與侍衛。”
“正是殿下以血脈親情喚醒了陛下。”
朱標聞言,憶起了當時情景。
那一次,是因為父皇與朱迎爭執不下,不歡而散,
才導致朱元璋陷入瘋魔。
當時他衝上前緊緊抱住父皇,
一聲飽含親情的“爹”
,將朱元璋從瘋狂中喚醒。
但朱標也險些被天子劍刺中,
若非鄭有倫在生死關頭徒手握住劍刃,
他恐怕早已命喪黃泉,與母親和髮妻地下相會。
那一招確實奏效,成功喚醒了朱元璋。
但今時不同往日,
這一招,他方才已經對朱元璋用過了。
根本就沒有半點用!
朱標剛要張口否決鄭有倫的主意,鄭有倫已從他神色中瞧出端倪。
他搶在朱標之前,再度開口:
“殿下,這已是最後的法子了。
否則就只能讓侍衛們強行制住陛下。
可如今陛下深陷瘋魔,滿心殺意,手中又握著天子劍,萬一在與侍衛拉扯間有個閃失……”
“懇請殿下速下決斷!”
鄭有倫朝著朱標,深深彎腰,拱手一禮。
“這……”
朱標尚在遲疑。
“殺!殺!殺!!朕要殺光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
朱元璋卻已揮舞著天子劍,衝至他五步之內。
此刻朱標看得分明,父皇眼中猩紅之色愈發濃重。
他心知不能再拖,若再延誤,恐怕就真的無法將父皇從這瘋魔狀態中喚回了。
朱標終究是朱元璋傾力栽培的嫡長子,大明的皇太子。
見此情形,他當即咬牙決斷,沉聲道:“好!”
見太子終於下定決心,鄭有倫立刻抬頭,對身後幾名太監、侍衛喝道:“你們幾個,快去引開陛下的注意,為太子殿下創造機會!”
被點到的幾人雖心中恐懼,卻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朱元璋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過去,口中連連喊著:“殺!殺!殺!!”
朱標在一旁伺機而動,看準時機,猛地撲上前,緊緊抱住了朱元璋。
“父皇!”
“爹!”
……
瘋魔,終究敵不過親情。
殺戮,終於停息。
乾清宮內,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那張巨大的鎏金雕龍龍床上,大明開國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正雙目緊閉,面色紅紫地躺在那裡。
一旁。
那位曾為朱元璋診治的老太醫,此刻再次搭上大明皇帝的手腕,凝神細察脈象。
時間一點點流逝。
其實不過半刻鐘不到。
但在焦慮等候的太子朱標眼中,這段時間漫長得如同煎熬。
他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憂慮,急切問道:
“太醫,父皇究竟如何了?”
“可有診斷出結果?”
“父皇是否有性命之憂?”
“你快告訴孤!”
此刻的朱標與平日溫文爾雅的模樣判若兩人。
但這並不令人意外。
龍榻上昏迷不醒的,既是他的父親,也是大明的君主。
更讓他揪心的是,朱元璋昏厥前發生的種種異常。
朱標實在害怕——
害怕父皇會這樣長眠不醒,像母后孝慈高皇后那樣永遠離他而去。
這是他最不願見到的情景,也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結局。
即便在朱元璋駕崩之後,他將繼承天子劍,登上鎏金龍椅,成為大明第二位皇帝,執掌天下權柄。
但這些都不是朱標所求。
至少,他不願以父皇的猝然離世來換取這一切。
他只盼朱元璋能安享晚年,壽終正寢,而不是在瘋魔發作後驟然崩逝。
甚麼皇位,甚麼龍椅,甚麼天子尊榮——
在朱標心中,永遠都比不上父皇的安危重要。
聽到太子的連聲催促,老太醫緩緩睜開雙眼,鬆開診脈的手,轉頭望向面色蒼白的朱標。
老太醫的神色透出幾分沉重。
朱標一見,心頭頓時一沉。
難道……
他急忙上前,雙手緊緊抓住老太醫的肩膀,聲音帶著急切:
“太醫,您這表情是甚麼意思?”
“難道說……父皇他……”
話到此處,朱標語氣微顫,幾乎帶著哽咽。
站在他身後的鄭有倫聞言,臉色驟變。
他猛地轉身,目光銳利如鷹,掃過乾清宮中所有太監、宮女與侍衛。
能在宮中活到今日的,沒有一個是愚鈍之人。
鄭有倫無聲的示意,眾人心領神會,紛紛躬身,迅速退出殿外。
轉眼間,金碧輝煌的乾清宮中,只剩下躺在龍床上昏迷不醒的洪武皇帝朱元璋,以及朱標、老太醫和鄭有倫四人。
朱標完全未留意鄭有倫的舉動與宮人的退去——或者說,他此刻根本無心顧及。
見老太醫遲遲不語,他忍不住用力搖晃對方的肩:
“說話啊!太醫!”
“父皇到底怎麼樣了?”
老太醫雖保養得宜,鶴髮童顏,終究年事已高,哪經得起這般搖晃。
他只覺得頭暈目眩,連忙抬手阻止:
“殿下……請停手,老臣年邁,實在受不住啊……”
鄭有倫也上前勸道:
“殿下,您先鬆開太醫吧,這樣他才能開口說話。”
朱標這才稍稍回神,鬆開了手。
然而語氣依舊焦急:
“孤放手了,你快說,父皇究竟如何?”
老太醫仍有些目眩,一時未能回應。
朱標見狀,忍不住又伸出手去——
幸好鄭有倫在旁及時攔住,對朱標搖了搖頭。
他低聲道:“殿下,不可心急。”
“您再這麼搖下去,恐怕太醫話未說完,人就要先撐不住了。”
這些道理,朱標自然明白。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遇上了,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就像此刻——
自己敬愛、崇仰的父皇昏厥於龍床,不省人事。
叫朱標怎能按捺住內心的焦灼?
更何況,老太醫剛才的神情那樣凝重。
見此情形,朱標更忍不住要催促。
這是為人子女應有的情緒與舉動。
是人之常情,並非明白道理就能剋制得住的。
幸好,鄭有倫就在一旁。
朱標這才停下了搖晃與催促。
老太醫漸漸從頭暈眼花中緩過神來。
雖然仍有些不適,但他此刻也顧不上了。
萬一真惹急了這位皇太子,
一聲令下,自己只怕性命難保。
莫要以為太醫小題大做,以為朱標不會如此。
須知,年老成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