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慢慢平復心情,目光深沉地看著朱迎,鄭重說道:
“英小子,這事你可不能跟我開玩笑。
你得明白,這事對我、對大明有多重要。”
朱迎微微一笑。
他當然明白朱元璋為何這樣說。
如果此事屬實,大明必然會先平定交趾,再出兵攻佔安南。
原因無他——農作物一年四熟,對這片每隔幾十年就遭遇大旱的土地來說,實在太重要了!
另一方面,攻打交趾和安南,明軍必將付出慘重代價。
須知無論北方還是南方的漢家男兒,到了交趾、安南一帶都會嚴重水土不服。
這也曾是多次限制華夏王朝開疆拓土的主要原因——因為這需要犧牲大量將士的生命。
為何歷代中原王朝始終未能真正控制吐蕃(烏斯藏)?即便是強盛如大唐、武力鼎盛如元朝,亦未能實現。
原因在於吐蕃地勢太高!
除當地吐蕃人外,其他華夏將士一到此地,便會遭受強烈的高原反應。
哪怕是平日身強體健的壯士,面對高原反應時也如弱柳般不堪一擊。
而交趾、安哥兩地,其環境之惡劣,絲毫不遜於吐蕃。
那裡炎熱潮溼,山高林密,遍地蛇蟲鼠蟻,最可怕的是那無形無影的瘴氣。
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倒下,喪命。
若大明欲攻取交趾,再取安哥,勢必要付出無數將士的生命代價。
因此朱元璋如此嚴肅,實屬必然。
為讓朱元璋安心,朱迎語氣堅決地說道:
“老朱頭放心,我願以性命擔保!”
“安哥農作物一年四熟,此言絕無虛假!”
朱元璋目光緊鎖朱迎,見他神情認真,語氣堅定。
終於緩緩鬆了口氣。
“好了,咱信你。
不必再拿性命作保。”
“你是咱的大孫,不必如此。”
“只要你態度肯定,咱就信你。”
朱元璋眉頭舒展,含笑說道。
一旁的朱標此時也確信朱迎所言非虛。
不禁激動起來。
低頭對朱元璋興奮地說道:
“爹,一年四熟啊!若得此地,我大明百姓便再也不用受 ** 之苦了!”
“呵呵,是啊。”
朱元璋聞言,亦忍不住感嘆笑道。
見父子二人欣喜不已,朱迎微微一笑,又丟擲一個驚人訊息。
只聽他輕聲道:
“先別急,安哥不僅農作物一年四熟。”
“還有一片廣闊的平原,耕地面積絕不亞於大明江南!”
“加上一年四熟,我敢保證,其糧食年產量至少是江南的三倍以上!”
此言一出,朱元璋與朱標再次愣住。
三倍?!
他們原以為至多與江南相當。
沒想到竟是三倍!
然而朱迎還未說完,他繼續說道:
“這還只是這幅世界地圖上所標示的安哥一地。”
朱標今日接連受到巨大沖擊,心口都隱隱發悶。
聽到朱迎竟還有更驚人的訊息,他不禁嚥了咽口水,低聲問道:“還…還有甚麼?”
一旁的朱元璋也將灼灼目光投在朱迎身上,眼中滿含期待。
朱迎見狀微微一笑,並未賣關子。
他知道,若是此刻再吊人胃口,恐怕這對父子真要按捺不住,聯手揍他一頓。
於是輕聲說道:“在印安王國,還有兩種農作物,其畝產是水稻的數倍。
它們名為——紅薯、土豆!”
朱元璋與朱標已經震驚到近乎麻木。
先是那幅世界地圖,又是安哥國一年四熟的訊息,如今竟還有產量數倍於水稻的紅薯與土豆……這一切對他們父子而言,實在太過震撼。
儘管朱元璋深知朱迎從不信口開河,所言必有所據,但他還是忍不住要再次確認。
他目光緊緊鎖住朱迎,神情由震撼轉為凝重,沉聲道:“小子,此話當真?此事萬萬開不得玩笑,你可明白其中利害?”
朱元璋所說的“利害”
,並非指朱迎欺君將受懲處——作為他欽定的皇嫡長孫、未來的大明繼承人,即便朱迎捅破天,他也不會加罪。
他真正擔心的是:若朱迎以此事相欺,而他又信以為真,必將不惜代價派遣大明將士乘寶船遠渡重洋,只為取得這兩種能解萬民饑饉的作物。
屆時,不僅耗費鉅額錢糧,更將犧牲無數將士性命。
這才是他所說的“後果”
。
朱迎自然懂得他的深意。
但他毫無懼色,因為句句屬實。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反問:
“老朱頭,我堂堂大明天策上將、一字並肩王,怎會拿這種事當兒戲?
又怎會拿追隨我南征北戰的將士性命開玩笑?
更不可能拿自己辛苦賺來的銀兩作賭注!”
接連三問,朱迎的態度已然明瞭。
朱元璋聽罷,凝重的神情逐漸緩和,心頭高懸的巨石彷彿安然落地,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爹!”
見二人言談暫歇,一旁靜候許久的朱標連忙出聲。
“嗯?”
朱元璋側目看向他。
“有話直說,咱在聽。”
朱標早已習慣父親那慣常的陰陽語氣,何況此刻他內心澎湃,根本無暇顧及。
他臉上滿是激動與亢奮,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兩樣作物,大明必須得手!
不止如此,那水稻一年四熟的安哥國,也當歸我大明所有!”
朱元璋眼中精光四射,霸氣凜然:
“那是自然!如此寶物、寶地,合該歸我大明!
誰敢阻我大明取此寶物寶地,
咱就讓他見識見識,何為天朝上國,何為無敵雄師!
凡擋我大明開創萬世盛世之路者,
皆將被碾作塵埃。
佛擋殺佛!神擋誅神!
滅其國,絕其種!”
朱元璋語帶雷霆,威勢逼人,
朱迎與朱標皆為之震撼,熱血沸騰,不由得振臂齊呼:
“佛擋殺佛!神擋誅神!滅其國,絕其種!”
“佛擋殺佛!神擋誅神!滅其國,絕其種!”
“佛擋殺佛!神擋誅神!滅其國,絕其種!”
……
聲聲吶喊如潮洶湧,在書房中迴盪不絕,
甚至傳到院外,飄至秦淮河畔的街巷。
路過百姓聞聲驚望,膽怯者慌忙走避,唯恐惹上是非。
膽子大的路人在聽到院內的動靜後非但不怕,反而笑了起來。
他們相信,在這大明的京城應天府,天子腳下,絕沒有誰敢觸犯皇威。
院內傳出的聲音裡有一道略顯年輕,叫人想起最近大明正派數十萬將士渡海東征倭國的事。
想來,是一些熱血的大明子弟,正為朝廷揚威海外而激動高呼吧。
聽著裡面陣陣“佛擋殺佛!神擋殺佛!亡其國、滅其種!”
的呼喊,
不少經過的百姓也不由昂首挺胸,邁開大步。
是了,任何膽敢冒犯大明天威的賊子,都該落得國破族亡的下場!
就像早已滅亡的高麗,又如眼下正被大明水師渡海征討的倭國!
……
許久之後,
那令人心潮澎湃的呼喊聲漸漸平息。
書房裡,
朱元璋、朱標、朱迎三人靜靜對視。
“哈……哈哈……哈哈哈!”
隨後同時放聲大笑。
笑了將近半刻鐘,三人才陸續收聲。
朱元璋目光炯炯地望向朱迎,肅然道:
“英兒,地圖是你繪的,計劃是你提的。
這件事就交給你負責,儘快擬個可行的章程給咱。
你可有把握?”
朱迎當即正色高聲道:
“絕無問題!”
“好,那咱就等著看你的方案。”
朱元璋點頭。
“若過程中有任何需要協助的,儘管開口,跟你爹說便是,他定會全力相助。”
說罷,朱元璋轉向朱標:
“你呢,可有問題?”
“回父皇,兒子絕無問題!”
朱標同樣肅然應答。
“好,那今日就先這樣。”
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頭。
“英兒,咱先回去做些準備。
記住,章程寧可慢些,也須周全!”
“哈哈,老朱頭你放寬心,我自有分寸。”
朱迎笑著應道。
“成,那咱就走了。”
朱元璋說完轉身,與朱標一同舉步欲離。
朱迎跟在後頭相送。
三人邁過門檻,穿過庭院,來到院門前。
正要轉身離去時,朱元璋忽然想起甚麼,
猛地回頭對朱迎開口道:
“對了,今天來你這兒本是有正事要說的。”
“攤丁入畝的事,我已決意推行,你可有甚麼想法?無論是推舉人選,還是別的建議,儘管開口。”
朱迎沉吟片刻。
他對此事已無更多意見,該說的早已說完。
但說到人選,他忽然想起一人,正是推行此策的得力之選。
於是他抬頭,向朱元璋說道:
“我聽聞東宮有位屬官,名叫方孝孺?”
朱元璋與朱標聞言皆是一怔。
“確有此人,你認得他?”
朱標問道。
“並不相識,”
朱迎搖頭,“只聽說他是個固執守舊、只認死理的儒生。”
“這……倒也沒錯。”
朱標愣了愣,隨即點頭。
“這不正是推行攤丁入畝的最佳人選嗎?以他那性子,一旦認定此舉利於大明,怕是六親不認,誰的面子也不會給。”
朱迎含笑說道。
朱標眼睛一亮。
“說得對,英小子此言有理。”
“爹您覺得呢?”
“咱還能怎麼想?就按英小子說的辦吧。
讓這個古板儒生去和地方豪強士紳鬥一鬥,呵呵,想來會很有意思。”
朱元璋想象那番景象,不由笑了起來。
“行了,英小子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我們就走了。”
“沒有了。”
朱迎搖頭。
“嗯,走吧。”
朱元璋頷首,隨即帶著朱標走出了院門。
兩人沿著秦淮河畔的街道漸行漸遠。
朱迎靜立原地,目送他們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