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差點露餡。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沉聲說道:“這怎麼不關我的事?我瞭解皇上的性子,他絕不會允許自己的兒子被派往那種地方。”
“那就與我無關了。
解決之道我已告訴你,至於如何說服洪武爺,全看你自己。
即便你不願向他稟報,我也無所謂。
若是皇上採納此策,提出這個建議的我反而會成為眾矢之的。”
“你瞭解我,能少一事我絕不摻和。
今日所言,不過是為大明國運著想。
誰讓我如今是大明的天策上將、一字並肩王呢?話已帶到,決定權在你手中。
老朱頭,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
朱迎聳聳肩,一臉無所謂地攤手。
“……誰說我不稟報了?我只是提醒你,皇上不會輕易同意此事。”
朱元璋強壓怒火,沉聲說道。
真是豈有此理!這混賬說得輕巧,上下嘴唇一碰就把難題全推給我。
一邊是我自己的兒子,一邊是大明的國運綿長,這叫我如何抉擇?啊?這要我怎麼選?
“嘿嘿,我當然知道洪武爺不會輕易同意,所以才把這事交給你老朱頭嘛。
誰讓你是皇上身邊的心腹紅人呢?我相信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朱迎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朱元璋氣得手在腰間不停摸索,好幾次差點沒忍住給他一巴掌。
“再說了,我相信洪武爺這位立志驅逐韃虜、再造華夏的千古一帝,定能看出此策對大明未來的深遠益處。
即便心中難受、難以抉擇,他最終還是會採納的。
犧牲少數藩王,換來的是大明朱氏多數人的長久富貴,甚至天下百姓也能受益。
他會選的,他一定會採納的。”
朱迎胸有成竹,自信地笑著說道。
聽完這番話,朱元璋也不知自己是該欣慰還是該生氣。
或許此刻他心中正交織著歡喜與惱怒。
然而越是如此,望著朱迎那張笑意盈盈的臉,他就越按捺不住想揮拳的衝動——那笑容怎麼看都格外礙眼。
朱元璋強壓心頭火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就這般信任朱元璋?”
“倒也談不上全然信任,”
朱迎從容應道,“不過是相信洪武爺這般人物,自會擇取最有利的路徑。
利益,永遠是最佳的說客,您說呢?”
這話讓朱元璋陷入沉默。
確實,若犧牲朱樉、朱棡、朱棣等二十二位皇子的利益,能換得大明朱氏江山永固,他定會毫不猶豫地將諸子分封至高麗、倭國。
可他不甘心——自己身為大明開國君主,更是朱迎的皇祖父,此刻竟被這孫兒徹底看透了心思。
驀地,他心念一轉。
隨即沉下臉凝視朱迎:“此計不過權宜,未解根本。
高麗、倭國兩地疆域有限,眼下分封諸王雖可緩解大明百姓負擔,充實國庫。
然則日後呢?若兩地亦不敷分封,又當如何?”
朱迎早已備好答案,含笑回應:“土地不足,便開疆拓土。
更可激勵分封海外的大明藩王,親率部眾揚帆遠航,為大明開拓萬頃碧波之上的疆域。”
朱元璋聞言愕然。
盯著朱迎狡黠的笑容,他頓時醒悟已落入這混小子的圈套,當即黑著臉斥道:“好你個臭小子!早設下此局等著朕往裡跳是吧?”
“豈敢如此!”
朱迎連忙擺手否認,眼底卻掠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這確是他精心設計的棋局。
前世大明因皇明祖訓禁絕海事,後世君主亦未重視海權。
雖在永樂年間有鄭和七下西洋之壯舉,將天朝威儀傳遍四夷,卻終究未能開拓海外疆土——縱使開闢了海上絲路,本可開啟殖民時代,卻因眼界所限,從朱棣到滿朝文武,乃至鄭和本人,皆未曾在海外為大明治下寸土。
在時人眼中,華夏大明是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國,而海外諸國皆是矇昧未開的蠻夷之邦。
尤其在永樂大帝朱棣駕崩後,繼位的明仁宗朱高熾果斷叫停了鄭和下西洋的壯舉。
後來的明宣宗雖曾短暫重啟鄭和船隊,卻也只是曇花一現。
這由大明官方主導的航海偉業,最終還是被徹底擱置。
文官們以“耗費錢糧無數”
為由極力反對,朱迎每每思及此事,都忍不住想給那些蛀蟲般的文官幾記重拳。
永樂年間數十萬大軍五度北伐漠北,那堆積如山的糧草從何而來?
不正是鄭和船隊用大明的絲綢、茶葉、瓷器換回的財富嗎?
若無實實在在的收益,即便朱棣再想證明自己的功業,又怎會如文官所言,甘願做這等賠本買賣?
其實後來的明仁宗、明宣宗兩位皇帝都心知肚明,卻因種種緣由終究選擇了放棄。
最終讓這個航海技術領先世界的大明王朝,與歷史機遇失之交臂,反讓西方強盜開啟大航海時代賺得盆滿缽滿。
既然來到這個時代,朱迎絕不會坐視不管。
甚麼日不落帝國,統統見鬼去吧!
這一世,必將迎來屬於大明的日不落時代!
朱迎要踐行大漢的誓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
朱元璋何等眼力,自然看出朱迎口是心非,卻只是冷哼一聲未加斥責。
因為他冷靜思量後,不由怦然心動。
為了大明江山,既要控制藩王不擠壓民生,又不能給國庫造成重負。
如今既能保全朱家子孫的榮華富貴,又能延續大明國祚,讓皇位世代傳承——
朱元璋豈能不心動?實在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只是以他如今的眼界,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朱迎肚子裡那些新奇謀劃:甚麼大航海,甚麼日不落大明。
但他清楚,這臭小子的圖謀絕不止於此。
正如先前征討倭國、高麗,設立皇商制度,開拓海上貿易,件件都是大手筆。
不過朱元璋並不在意——誰讓朱迎是他嫡親的皇長孫呢。
“行了,咱被你說動了,後面交給咱辦。”
朱元璋故作不耐煩地擺擺手。
見祖父應允,朱迎臉上露出計謀得逞的得意笑容。
朱元璋看得滿腹火氣,之前一直強忍著,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抬手“啪”
的一聲,照著朱迎後腦就是一巴掌。
“啊!”
朱迎猝不及防,結結實實捱了這一下。
“老朱頭你發甚麼瘋?過河拆橋,無恥!為老不尊!”
朱迎捂著腦袋,衝著朱元璋怒喊。
短短兩刻鐘,後腦接連捱了兩下重擊,疼得他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
“呵呵,咱就無恥,就過河拆橋,你能怎樣?真以為咱這麼容易放過你這臭小子?
竟敢叫咱修門,喊咱死老頭?看咱不抽死你這沒大沒小的東西!”
朱元璋瞪著眼厲聲道。
好傢伙,朱迎聽得牙癢癢。
這記仇的糟老頭子,怪自己大意了。
幸好剛才沒全說出來,肚子裡還留著點東西。
正巧此時,朱元璋想起自己一大早急匆匆趕來這秦淮河邊小院的目的。
於是開口問道:“對了,你昨天不是和妙旋丫頭出城玩去了嗎?怎麼咱聽說你昨晚連夜趕回來了?”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呵呵,你想知道?做夢!”
朱迎冷笑。
“嘿!你小子越發囂張了,是嫌剛才那兩下不夠疼是吧?”
朱元璋立馬又抬起手。
其實這次他只是想嚇唬朱迎,並沒真打算再打。
畢竟已經打了兩次,再打萬一打傻了怎麼辦?要知道他之前失憶過,嗯,現在也還失憶著。
誰知朱迎聽了,竟直接把頭伸到他手掌底下,說:“來,打,快點打。”
“……”
朱元璋整個人都不好了。
手懸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又不甘心,這小子實在太囂張。
猶豫半晌,朱元璋最終決定——打!
正要揮手再往朱迎後腦蓋去,朱迎一句話卻讓他停住了。
“來,快打,打了之後你看我後頭的事還告不告訴你這糟老頭子!”
“嗯?”
朱元璋微皺眉頭,沉聲問:“你後面還有甚麼事沒跟咱說?”
朱迎抬起頭,揚著下巴看他,神情極為囂張。
“偏不跟你說!”
朱元璋氣得臉色鐵青,高高揚起的手攥成拳頭,卻又慢慢鬆開,心裡既惱火又拿他沒辦法。
每次見到朱迎這小子,總免不了被他氣一回,可氣歸氣,偏偏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就像此刻,朱迎故意把腦袋湊到他跟前,朱元璋卻下不去手。
若是換作朱標、朱棣他們幾個,誰敢這樣頂撞他?早就被他打得說不出話來。
等傷養好了,照樣得乖乖招供。
可朱迎不一樣。
一來,朱元璋還沒和他相認,心裡對這個因自己疏忽而失憶八年的嫡長孫始終懷有愧疚。
雖然偶爾也會動手教訓,但終究捨不得像對朱標他們那樣下重手。
二來,朱元璋深知朱迎的性子,越是逼他,他越倔,就像一頭得順毛摸的驢,非得哄著來才行。
想到這裡,朱元璋只能在心裡嘆氣:真是上輩子欠了他的!
他勉強壓下怒火,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放輕聲音說:
“好孫兒,來,跟爺爺說說。”
朱迎一聽,渾身一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臉驚悚地瞪著朱元璋,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朱元璋:“……”
這小子甚麼反應?難道我就這麼嚇人?
兩人大眼瞪小眼,一時無話。
過了好一會兒,朱迎才緩過神,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兩口壓驚。
“咳咳,您還是正常點兒吧。”
“行,那你說。”
朱元璋板起臉。
“之前我講的是大明皇室對國運的影響,但老朱頭,你還記得我那篇文章開頭寫的是甚麼嗎?”
朱迎正色問道。
朱元璋想都不用想,他雖年邁,腦子卻還靈光,否則也處理不了堆積如山的奏摺,當即答道:
“論大明皇室及勳貴對大明國運一事。”
話音剛落,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沒錯,剩下的部分,就是關於大明勳貴對國運的危害。”
朱迎點頭說道。
“這也是我為甚麼昨天連夜趕回京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