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這開篇一句,已讓朱元璋心頭一震。
他急忙往下讀去。
“昔有漢高祖分封諸子為王,意在護衛漢室。
然封國賦稅、軍政盡歸諸王,致使百姓困苦,諸王擁兵自重。
終釀七王之亂。
故漢武帝頒推恩令,以削弱諸王勢力。
今大明皇室亦然,當今天子已有皇太子之外二十二位皇子。
若悉數分封,暫且不論其心是否忠貞。
只慮後世子孫繁衍無窮,加之新帝登基分封兄弟於各地。
代代相承,不出百年,大明宗室子弟必將逾千過萬。
而皇室成員不得經商,不得入仕,全賴國庫供養。
百年之後,必致國庫不堪重負,難以支撐。
國庫空虛,何以整軍經武抵禦外侮?國庫空虛,何以儲糧備災救濟黎民?
故為大明社稷,為國運昌隆,為萬世基業,絕不可將宗室重負加於國庫之上!”
行楷書寫,至此而止。
朱元璋面色已陰沉如鐵,雙手緊攥紙張,竟捏出幾個破洞。
他緩緩抬頭,眼中閃著複雜的光芒,凝視站在對面的朱迎。
默然不語,只是深深打量著對方。
朱迎見對方神色不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並未覺得不妥,不由納悶這老頭又怎麼了。
他開口問道:“老頭子,你在看甚麼?”
朱元璋冷哼一聲,心中暗罵:看?老子恨不得揍你這臭小子一頓!他拿起手中嘩嘩作響的紙,沉著臉問:“你知道自己在上面寫了些甚麼嗎?”
“當然知道,不就是講大明皇室對社稷和國運的隱患嗎?”
朱迎漫不經心地回答,完全沒注意到朱元璋額頭上突起的青筋。
“放屁!”
朱元璋猛地大喝,揮手將紙朝朱迎擲去。
可惜紙張太輕,未到跟前便飄落在地。
此刻的朱元璋怒火沖天。
由於幼時親人盡喪的經歷,他對家人極為看重,尤其對嫡長子朱標寄予厚望。
自小他就讓朱標跟隨身邊的文武重臣學習,使朱標成為自古以來根基最深、地位最穩的皇太子。
對其他子嗣,朱元璋也盡力安排,將他們分封為藩王,駐守邊塞要地或富庶之邦,並賦予世襲罔替的王爵,盼其隨大明江山永傳。
這是一個長輩對後代最樸素的願望——希望子孫不再經歷他曾經的苦難,一生錦衣玉食。
正因如此,當初即便群臣反對分封諸王,朱元璋仍堅持己見,甚至為此處決了幾名官員。
自此朝中皆知:凡涉及朱家之事,切莫觸怒龍顏。
雖然許多士人官員內心仍不認同分封,卻都緘口不言,將希望寄託於朱標離世後被立為皇太孫的朱允炆身上。
作為朱允炆的老師,方孝孺、齊泰和黃子澄等人很早就開始對他進行思想上的教導。
年幼的朱允炆也確實從他那些身為大明藩王的叔父們身上察覺到了威脅。
最終,歷史上首次藩王 ** 成功的案例上演了——他的四叔朱棣奉天靖難,登上了皇位。
這是朱元璋去世後的事情,暫且不提。
總之,對於任何敢於議論朱家家事的人,朱元璋從來都不會手軟。
然而眼前之人,竟是他的嫡長孫,是他心中早已認定的第三代大明皇位繼承人。
正因為如此,朱元璋心中的怒火才愈發熊熊燃燒。
對面的朱迎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
看著朱元璋怒髮衝冠的樣子,他皺起眉頭,感到非常不解。
他沒好氣地說道:
“我說老朱頭,你激動個甚麼勁兒?”
“咱激動?咱能不激動嗎?你這裡面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朱元璋憤怒地吼道。
朱迎見狀也來了脾氣,挺著脖子大聲反駁:
“我哪裡胡說八道了?難道我說的有哪裡不對嗎?那你倒是給我指出來啊!”
“再說了,這件事我之前不是早就給你打過預防針了嗎?這些大明的藩王,現在有洪武爺和皇太子殿下在,確實是大明得力的助手。
可一旦他們兩位不在了,你覺得後世的繼位之君能安心面對這些擁兵自重的藩王叔伯嗎?
他們又會真心認可坐在龍椅上的新皇帝嗎?”
“你要知道,不是每個皇帝都能像洪武爺那樣口含天憲、一言九鼎,令人心生敬畏、不敢有異心!
大漢的七王之亂,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古人說,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
例子就擺在眼前,我說的又哪裡不對了?
就算他們不一定會有不軌之心,也不一定不服新帝——
但將來每一代大明新皇登基後繼續分封自己的兄弟,一代又一代下去,
你敢說百年之後,大明皇室的人數不會成千上萬?你敢說大明的國庫能養得起這些不事生產的蛀蟲!”
一時激憤之下,朱迎直接用了“蛀蟲”
二字來形容大明皇室。
“你!你放肆!”
朱元璋氣得手指都在發抖。
“我放肆?我放肆又怎麼了?嘿,我就奇了怪了,你雖然姓朱,可你又不是洪武爺,我說的又不是你家的子孫,你在這兒激動個甚麼勁兒?!”
朱迎沒好氣地說道。
聞言,朱元璋正要訓斥的話頓時卡在了喉嚨裡。
是啊,自己現在的身份可不是大明開國皇帝洪武爺朱元璋,而是“老朱頭”
啊!
等等,這小子是不是在耍詐?故意試探我的底細?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火氣突然沒了,只是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朱迎。
而此刻的朱迎,正沉著一張臉,一副“你這老朱頭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的不屑表情。
朱元璋:……得,是我想多了。
這臭小子壓根沒那意思,純粹就是在嘲諷我!
心裡的火又冒了上來,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猛地往朱迎後腦勺拍下去。
“啪!”
“哎喲!”
朱迎沒防備,結結實實捱了一下,疼得叫出聲。
後腦勺火辣辣的,他抬頭就朝朱元璋吼:
“你這糟老頭子發甚麼瘋!”
“哼!瘋了又怎樣?你能拿我怎麼辦?”
朱元璋冷笑。
朱迎瞪大眼睛看著他。
“你還要不要臉了?”
“就不要臉了,怎麼著?”
“你、你為老不尊!”
“呵呵,說得好像你尊老似的。”
“我、我……”
“你甚麼你?想打我不成?來啊,你試試看老天爺劈不劈你。”
朱迎:……行,算你狠。
他揉著後腦勺,一臉生無可戀地癱在木椅上。
獲勝的朱元璋昂著頭,也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
漸漸地,朱元璋心裡的火氣平息了,冷靜下來,開始回想朱迎剛才那番關於大明皇室與國運的言論。
之前太生氣,沒細想。
現在冷靜一想,其實說得也不是沒道理。
先不管藩王和後繼之君怎麼相處,單說以後皇室人口膨脹,對國庫的壓力……
朱元璋不得不承認,朱迎說的沒錯。
因為這些都是朱迎根據前世大明後期的情況寫的。
明白歸明白,但要朱元璋就這麼剝奪自家子孫的榮華富貴,他又捨不得。
終究,他不是漢武帝那樣的人。
家人觀念在他心裡扎得太深,很難像漢武帝那樣乾脆。
漢武帝對那些同姓皇族本就沒甚麼感情,所以推恩令說頒就頒。
可現在,那些大明的藩王都是朱元璋的親兒子啊!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朱元璋出身農家,實在狠不下這個心。
猶豫了很久,朱元璋深深嘆了口氣,抬頭看著臉色陰沉的朱迎,說道:
“行了小子,你說吧,有甚麼辦法能解決,咱聽聽看。”
朱迎額頭青筋直跳,這老頭罵也罵了,打也打了,現在還要我想辦法?
儘管心裡憋著火,朱迎還是回答道:
“很簡單,只要不讓這些蛀蟲繼續蛀蝕大明就行了。”
朱元璋一聽,心裡頓時一沉,以為朱迎是要建議他廢除所有藩王。
他目光沉沉地盯著朱迎,臉色難看,語氣低沉:
“怎麼?你是打算把他們都廢了嗎?”
朱迎搖了搖頭,否認道:
“不是這個意思。”
“嗯?”
朱元璋眉頭一皺,“那你是甚麼意思?別吞吞吐吐的,給咱說清楚點。”
“哎,老朱頭,你這急性子甚麼時候能改改?都多大年紀了,再說我哪裡吞吞吐吐了,明明是你自己著急插話。”
朱迎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朱元璋:“……少廢話,快說!”
“呵。”
朱迎冷哼一聲,憑甚麼你叫我講我就講?
剛才又罵我又打我,現在有事相求還是這副態度?老子不伺候了!
但看見朱元璋慢慢抬起手臂,
“咳咳,”
朱迎清了清嗓子,“有話好說,把手放下,這像甚麼樣子。”
“我這就說還不行嗎?”
“哼!”
朱元璋冷哼一聲,黑著臉把手收了回去。
朱迎表情認真起來,沉聲說道:
“你剛才誤會我的意思了。
不讓那些藩王蛀蝕大明,不一定非要把他們全部廢掉。
高麗不是已經被我們滅了嗎?現在大軍不還在渡海東征倭國嗎?
到時候把這些藩王派到這些地方去不就行了?讓當地的百姓負擔他們的開銷。
這樣一來,第一,能避免他們擠壓大明百姓的生存空間,也能減輕朝廷財政的負擔。
第二,把他們分封過去之後,如果當地有人 ** ,他們也能及時帶兵 ** 。
而且也不用擔心他們養寇自重,高麗和倭國的武裝力量已經被我們大明掃平,就算有叛亂也只是小打小鬧,派一兩千裝備精良的大明士兵就足以平定。”
那些大明藩王個個都不好惹,讓他們在海外之地欺壓當地百姓,總比留在大明境內禍害我們的子民強。”
“不行!”
朱元璋立刻擺手反對。
“你這混小子胡說甚麼?堂堂大明藩王怎能分封到那種荒僻之地?這成何體統?”
“呵,管它成甚麼體統。
說真的,我都不明白你為何這般激動,又不是讓你兒子去那些地方。”
朱迎斜眼看著他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