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朱元璋說話時,手又搭在了鞋上,這動作他再熟悉不過。
教訓兒子們,朱元璋最拿手的就是用腳上梆硬的鞋底,狠狠抽在他們身上。
從小到大,朱棣不知捱過多少鞋底,看到父親這動作,巨大的心理陰影立刻浮上心頭。
他急忙伸手阻攔,嘴裡連聲說:
“爹,您冷靜,兒子真的不是存心氣您。”
其實他不開口還好,有朱迎在,朱元璋本來沒想打他——畢竟之前朱迎已經替他狠揍過一頓。
可朱棣這一開口,反倒提醒了朱元璋。
朱元璋立刻沉下臉,冷聲反問:
“怎麼,不是存心的,那你就是故意的?”
朱棣一聽不妙,反應極快地偏頭一閃。
果然,一隻鞋挾著風聲從他耳邊呼嘯而過,重重砸在院牆上。
“好小子,你還敢躲?!”
見一擊落空,朱元璋怒目圓睜。
朱棣簡直欲哭無淚:我傻嗎?難不成站著讓你打?當然要躲啊!
但他明白這話只能心裡想想,要是說出來,以朱元璋那火爆脾氣,絕對少不了一頓狂風暴雨般的怒罵和痛打。
“好了好了,老朱頭,剛才不是還好好說話的嗎?怎麼又發這麼大火。”
朱迎適時開口解圍。
“哼!”
到底是嫡長孫面子大。
朱元璋雖然看這逆子還是不爽,終究沒再繼續發作。
他目光轉向朱迎,問道:
“剛才我們說到哪兒了?”
“呃……說到他欠收拾?”
朱迎遲疑地回答。
朱棣:……
朱元璋:……
“咳,其實老朱頭你也不必這麼生氣。”
感覺氣氛不對,朱迎趕緊轉開話題。
“嗯?”
朱元璋眉頭一皺,“還不必這麼生氣?”
“是啊,你想,俗話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每一代人的經歷本就不同。”
朱迎笑著解釋,
“當年你們那一輩,身處前元亂世,漢人被蒙元韃虜奴役,連奴隸都不如。
你們為了活命,只能舉旗興兵,走那唯一的一條生路。”
說到這裡,朱迎指了指身後的朱棣:
“而這位朱老四,生下來就是錦衣玉食的吧?”
朱元璋點了點頭——朱棣出生時,他早已是紅巾軍的大帥了。
自幼飽嘗苦難的朱元璋,在成就大業之後,自然不願讓自己的兒子們再受自己曾經吃過的苦。
站在朱迎身後的朱棣聽到這番話,心中暗暗嘀咕,不是對朱元璋,而是對朱迎的不滿。
他心裡直罵:我好歹是你四叔!甚麼朱老四?你小子真是目無尊長,沒大沒小!等著,只要我朱棣過了這一關,總有一天要讓你好看!
“所以說,你覺得換作別人,是願意錦衣玉食地享受祖輩用命換來的榮華,還是願意上陣殺敵、征戰沙場?”
“恐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前者,而對後者不屑一顧。
他們甚至會振振有詞:‘祖宗拼死拼活,不就是希望子孫過上好日子嗎?我按他們的意願活著,有甚麼不對?幹嘛非要去戰場上當個粗莽武夫?那不是辜負了祖輩的心意嗎?’”
“那麼老朱頭,你是希望朱老四他們做混吃等死的閒人,還是成為能為大明、為百姓浴血奮戰的英勇將領?”
朱迎問道。
這個問題讓朱元璋沉默下來,他低頭陷入了沉思。
其實,在這位大明洪武皇帝心裡,對子孫的期待是雙重的。
一方面,他一生坎坷,幼年喪親,淪為乞丐四處流浪,後來出家為僧,又投身反元義軍。
這一路可謂九死一生,險象環生。
因此,他不希望自己的子孫再經歷他所受的磨難。
但另一方面,在分封朱棣等皇子為藩王時,他又期待他們能率領軍隊守衛大明,守護朱家的江山。
有時,朱元璋自己也感到矛盾。
他當然知道分封藩王對大明朝來說,是利弊兼有。
正如朱迎之前所說,只要他這位開國皇帝或是太子朱標還在,藩王就是大明的助力。
這兩人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震懾所有藩王,令他們不敢妄動。
可若是有一天他們都不在了,繼位的君主在文官們的慫恿下,會如何看待這些手握重兵的叔伯或堂兄弟?
換作是你,你能容忍自己的統治範圍內,存在十幾個擁兵自重、各據一方的親戚嗎?
而那些藩王們,又將如何看待不再像朱元璋那樣鐵血威嚴、虎目震懾天下,也不再像朱標那樣表面溫厚、內裡手段凌厲的後繼之君?
這正是朱迎之前所說的隱患。
朱元璋自從聽他講過之後,多次輾轉難眠,反覆思索如何平衡皇帝與藩王之間的關係。
這也是為何此次朱棣主動請戰,朱元璋卻沒有準許的原因之一。
朱棣立下的戰功已經足夠顯赫。
早前在北平,他就曾多次率領北方將士深入漠北,征討北元殘餘;後來又隨徐達等人一舉擊潰高麗,大破北元二十餘萬鐵騎。
其戰功之卓著,已然成為大明二代將領中的第一人。
朱元璋漸漸感到不安。
這位曾以布衣之身開創大明王朝,揚言“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
的洪武皇帝,竟也開始心生畏懼。
他並非畏懼朱棣功高蓋主——朱元璋從不忌憚任何臣子功高,因為他自己便是大明最大的功臣。
他怕的,是大明後繼之君會忌憚。
這裡說的不是太子朱標,而是他與朱標之後、未來的第三代皇帝——此刻他目光所及、正為朱棣解圍的朱迎。
早在朱迎出徵高麗之前,朱元璋就已下定決心:大明的第三代皇位繼承人,非朱迎莫屬。
不論依照立嫡立長的祖宗禮法,還是選賢舉能的標準,朱迎都是最出色的人選。
況且,在高麗一戰之後,魏國公徐達、信國公湯和、穎國公傅友德、宋國公馮勝等開國武將,都對朱迎極為看重。
朱元璋確信,若將來改立他人為皇太孫,這些老將們定會為朱迎鳴不平。
他們與朱迎之間關係錯綜複雜:有的是朱迎外祖父常遇春的舊部,有的是他未來的岳父,有的是他的舅舅或外舅姥爺……
因此,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朱迎都是繼承大統的不二之選。
更何況,朱元璋本就對這位嫡長孫格外疼愛和器重。
但也正因如此,朱元璋開始感到憂慮。
他擔心在自己與朱標離世後,朱迎繼位為帝,會對朱棣這般手握重兵的皇叔起殺心。
而從這段時間的相處來看,朱元璋相信,只要朱迎願意,他絕對有無數種方法讓朱棣等藩王難以安生。
骨肉相殘,是朱元璋最不願見到的局面。
然而,對於朱棣這個脾性最像自己的四子,朱元璋其實頗為欣賞他願為大明、為百姓征戰沙場的決心。
他內心掙扎許久,最終狠心駁回了朱棣隨軍東征倭國的請求,只為讓朱棣在朱迎面前稍作低調。
可沒想到,這逆子竟獨自潛入應天城,還藉助朱迎避開了錦衣衛的監視,甚至躲進了朱迎這間位於秦淮河畔的小院。
朱元璋一時語塞,不知該誇朱棣機敏,還是責怪他自尋死路。
見父親垂首不語,朱棣按捺不住,從朱迎身後邁步而出。
他強忍背傷的痛楚,直挺挺跪在朱元璋面前,目光灼灼:“父親,兒臣寧做戍邊衛國的將士,也不願當侵蝕大明的蛀蟲。
請準兒臣奔赴沙場,殺敵報國!”
朱元璋緩緩抬眼,平靜地注視著跪地的兒子。
他能感受到朱棣字字發自肺腑。
這般赤誠令朱元璋喜憂參半。
“老朱頭便成全他吧。”
朱迎適時幫腔,“人生在世,但求隨心而行。
既然他志在四方,何不放他翱翔?縱能禁錮一時,又豈能束縛一世?該來的總會來,不如遂了他的心願。”
朱棣聞言幾欲垂淚。
還是大侄子懂四叔!這般說辭,父親總該應允了吧?
他偷 ** 視朱元璋的神色。
“呵。”
朱元璋早已察覺這小動作,卻未點破。
長嘆道:“罷了,兒大不由爹。
你們自行決斷便是。”
光陰荏苒,轉眼已是洪武十六年中秋。
夜幕低垂,玉盤般的明月高懸天際。
在這團圓佳節,萬千百姓對月祈願來年安康。
然則今年大明註定難全——自徵倭詔書頒佈,各衛所將士齊赴閩魯。
更有無數百姓辭別親人,自願隨軍押運糧草,誓為保家衛國盡綿薄之力。
奉天殿前漢白玉廣場筵席羅列。
朱元璋獨坐鎏金龍椅,其下朱標位列東宮席次。
再往後便是以朱棣為首的諸位皇子,他們因征戰在即暫留京師。
廣場席位向下延伸,坐著徐達、湯和、李善長等大明最顯赫的開國功臣。
宴席的最末處,則是一位從四品的京官。
漢石白玉廣場雖大,但面對成千上萬的官員,仍顯得擁擠。
因此,有資格參加這場御賜中秋宴的,至少都是從四品以上的京官。
若嚴格按品級來算,相當於地方上的從三品官員才有資格入席。
今年的中秋宴與往年相比,並無太大不同。
一切流程照舊。
朱元璋開場說了幾句話,眾皇子與官員便向洪武皇帝敬酒。
隨後宴席開始,眾人依禮飲食。
畢竟是御宴,大家都頗為拘謹,生怕舉止失當惹皇帝不悅。
就連向來豪爽的朱棣,也不似平日那般自在;唯有皇太子朱標地位穩固,不必有所顧慮。
宴至尾聲,朱元璋停下與徐達等人的飲酒,從巨大的鎏金龍椅上含笑起身。
其他人見狀,也趕忙端著酒杯,恭敬起身面向皇帝。
朱元璋身著布衣,衣著雖樸素,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嚴。
這位鐵血帝王無需龍袍加身,僅需皺一皺眉,便足以令在場眾人感到凜冽的殺氣,繼而心驚跪伏。
他手執晶瑩的犀角玉杯,威嚴的目光從朱棣、湯和、傅友德、馮勝、藍玉等人身上掃過,隨後沉聲開口:
“諸位不日將率我大明虎賁之師渡海東征倭國。
朕,以此酒預祝諸位掃平夷狄,大勝凱旋!”
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下方朱棣、湯和等人齊聲高呼:
“臣等必不負陛下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