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無君上,橫刀見君,是為大不敬,視為謀逆,現奉大明天子御令,就地格殺,無赦!”
“諾!”
“噗呲!”
……
院子裡,朱棣躺在枯黃的草地上,聽著外面的動靜,忍不住咂了咂嘴,心中感慨:
江山代有才人出,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
這時,朱迎沉著臉推開院門,大步走進來。
他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冷冷地盯著趴在地上的朱棣。
朱棣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開口道:
“英小子,你這眼神是甚麼意思?”
朱迎沉默不語。
朱棣只覺得頭皮發麻,心想自己剛才沒招惹他啊?
過了好一會兒,朱迎才收回目光。
他走進廚房拿了一副碗筷,盛好飯,又把菜飯都擺到地上。
依舊沒有說話,轉身進了臥房。
朱棣有點摸不著頭腦,但也顧不上多想——肚子又咕咕叫了起來。
尤其看到眼前樸素卻香氣撲鼻的飯菜,他立刻把之前的話拋到腦後,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吃起來,活像餓鬼投胎。
朱迎進臥房不到半刻鐘,再出來時,朱棣已經把飯菜一掃而光。
他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對朱迎說:
“小子,再來點兒。”
“呵呵。”
朱迎笑了起來。
朱棣疑惑地看向他。
只聽朱迎笑著說:
“好吃嗎,狗子?哦不對,你說狗都不吃,呵呵。”
朱棣:“……”
“沒事,乖乖吃吧,吃完我給你上金瘡藥。”
朱迎又端來一盤飯菜。
“……小子,我怎麼覺得你怪怪的?”
朱棣狐疑地盯著他。
“呵呵,別多想,快吃。”
朱迎笑著搖頭。
朱棣知道問不出甚麼,也就不再多想,繼續埋頭吃飯。
朱迎面帶微笑地望著他,暗想:等你吃完這頓飯,就該送你走了。
不多時,朱棣放下了碗筷。
朱迎也已替他上好了金瘡藥。
身心皆得到滿足的朱棣,懶洋洋地趴在草地上,從未想到,吃飽一頓飯竟能帶來如此巨大的幸福感。
朱迎默默將他滿足的神情收入眼中,心中卻是一片冷然。
時間緩緩流淌。
“咚!咚!咚!——”
忽然,朱迎家的大門再次被人敲響。
有了前一次的經驗,朱棣並不驚慌,反倒悠閒地抬起頭瞥了朱迎一眼,說道:
“英小子,你這小院倒是熱鬧。”
“是啊,確實熱鬧。”
朱迎含笑點頭。
內心卻默默補上一句:待會兒,還會更熱鬧。
“咚!咚!咚!——”
“臭小子,還不開門!”
敲門聲依舊,隨之傳來的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老者的聲音。
一聽這聲音,朱棣頓時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朱迎,指著他顫聲道:
“你……你竟然出賣我?”
“呵。”
朱迎一聲冷笑。
“談不上出賣。
當初在城門口,是你先利用我躲過錦衣衛,又未經我允許,擅自闖入我院中藏身。
如今我不過是向官府舉報家裡進了賊,怎麼能叫出賣?”
“我……我可是你四叔!血濃於水啊!你是我娘一手帶大的,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朱棣幾乎要哭出來。
現在他後悔極了,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招惹朱迎這個小心眼的,打他一頓還不夠,騙他喊大哥也不滿足,現在竟直接把他給出賣了。
“嘭!”
門被一腳踹開。
朱元璋揹著手,臉色陰沉地大步跨入院中。
朱棣一見他,整張臉瞬間慘白,驚恐萬分。
“爹……您怎麼來了。”
“咱怎麼來了?呵。”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站定。
“當然是來看看,咱這‘有出息’的好兒子。”
朱棣一臉灰敗,自然明白父親口中那“有出息”
說的是誰。
想起之前在信中寫下的內容,又想到城門口那些錦衣衛說是奉洪武皇帝之命要押他入詔獄……
望著眼前面色鐵青的老者,朱棣心中充滿了惶恐與不安。
“爹……孩兒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朱元璋冷哼一聲,並未立即理會他。
目光掃過朱棣敷滿藥粉的後背,轉而望向朱迎問道:
“英小子,這些傷是你所致?”
“正是。
當時誤以為有歹人闖入,情急之下未能收住手。”
朱迎坦然應答。
朱棣聞言幾欲辯駁,卻聽朱元璋陡然喝道:
“打得好!”
“爹!您怎能這般說?這混賬將孩兒傷成這樣,您反倒叫好?”
朱棣滿腹委屈。
“哼!咱沒你這樣的兒子。”
朱元璋拂袖冷斥,隨即又對朱迎囑咐:
“英小子,你下手還是輕了。
往後不必顧忌,給咱往狠裡打,縱是打死了也無人敢尋你麻煩。”
“謹記在心,下次定當全力施為。”
朱迎從容應道。
眼見二人默契對答,朱棣只覺自己宛若外人。
憶及往日雖不得父寵,尚有慈母迴護,而今雙親俱失,不由悲從中來。
“這逆子咱便帶走了。”
朱元璋朝院門揮手示意。
數名錦衣衛應聲而入。
“不!我絕不隨您回去!”
朱棣驚惶閃至朱迎身後,“英小子快助我!”
朱元璋冷笑道:“現在知道怕了?信中不是揚言要一意孤行?不是誓要乘舟出海?”
隨即厲聲呵斥躊躇不前的錦衣衛:
“還愣著作甚!莫非要咱親自請你們動手?”
“動手,都給我上!”
幾名錦衣衛被朱元璋那駭人的帝王氣場所震懾,額頭上冷汗涔涔,只得硬著頭皮上前。
“並肩王,請您移步。”
“英小子,你讓開,咱要親自收拾這混賬東西。”
錦衣衛與朱元璋先後出聲。
“不,大侄子——不,大哥!你才是我大哥,你可得幫幫我啊!”
朱棣急得口不擇言,又一次稱朱迎為“大哥”
,盼著他能出手相助。
他完全沒留意到,對面的朱元璋聽見這聲“大哥”
,臉色瞬間鐵青,陰沉得如同鍋底。
“朱老四!你這混賬東西還要不要臉?竟喊英小子大哥?你還有沒有點顏面?還有沒有長輩的樣子?啊!?”
朱元璋怒不可遏,厲聲斥罵。
朱棣渾身一顫,但此時已下定決心和朱元璋對抗到底。
罵就罵吧,從小到大,他挨的罵還少嗎?
只要不被朱元璋抓走,只要不被扔進詔獄,只要還能有機會隨湯和渡海東征倭國——
他朱棣甚麼都願意做!
而如今,整個大明能助他達成此願的,只有一人。
不是他的親大哥、皇太子朱標,而是眼前的朱迎。
儘管朱棣心中不解,為何老頭子對朱迎如此寵愛,甚至封其為天策上將、一字並肩王,但毫無疑問:只要朱迎開口求情,老頭子多半會答應。
“你們還愣著幹甚麼?給咱動手!”
朱元璋怒髮衝冠,不願再與朱棣多言,朝錦衣衛暴喝。
“全都退下!”
朱迎卻在此刻突然出聲,厲聲喝止。
這下,幾名錦衣衛進退兩難,僵在原地。
夾在大明洪武皇帝與一字並肩王這對祖孫之間,他們只覺苦不堪言。
大人物們,你們能不能先商量好再下令?神仙打架,何必讓我們這些凡人遭殃?
“英小子,你這是甚麼意思?”
朱元璋強壓怒火,沉聲發問。
朱迎微微一笑,伸手示意:
“老朱頭,先消消氣,坐下慢慢說。”
朱元璋滿心疑惑,先狠狠瞪了一眼躲在朱迎身後的朱棣,這才在石凳上坐下。
朱迎也隨之落座,轉頭對朱棣吩咐:
“去,沏壺茶來。”
朱棣一時無言:“……”
你真把我當手下使喚?我可是你四叔啊!
人在矮簷下,朱棣心裡明白,此刻朱迎定會為自己說情。
於是乖乖沏茶去了。
朱元璋瞧在眼裡,暗暗稱奇。
自家這老四素來霸道驕橫,除卻自己、他娘和大哥三人,何曾見他這般順從聽話?
便是他二哥、三哥——大明的秦王、晉王,他也從不放在眼裡,幼時三人互不相容,常打得頭破血流。
沒成想如今竟被朱迎治得服服帖帖,不僅口稱大哥,還當真聽話地去沏茶。
嗯,好,好,不愧是咱的大孫子,連這混不吝的老四都能降服。
“都退下,沒有我和老朱頭的吩咐,不得進來。”
朱迎對幾名錦衣衛沉聲道。
錦衣衛們一怔,目光轉向朱元璋。
朱元璋面色陰沉,語氣不善:
“怎麼,咱大孫子、大明的並肩王說話,你們沒聽見?”
幾名錦衣衛頓時汗如雨下,連連躬身,急忙退出庭院,順手將已被踹壞的院門掩上。
此時朱棣已沏好茶,將茶壺放在石桌上。
朱元璋斜他一眼,冷哼一聲。
但朱棣此刻有人撐腰,全然不懼。
看得朱元璋忍不住在腰間摩挲了幾下——他在摸刀,這是想砍人的架勢。
朱迎給朱元璋斟了一杯雨前龍井,遞到他面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朱棣則沒份。
輕啜一口,朱迎開口問道:
“老朱頭方才說他要坐小船出海?這是怎麼回事?”
“哼。”
朱元璋冷笑一聲,提起這事就來氣。
“這混賬得知要渡海東征倭國的訊息,苦苦哀求咱要隨軍出征,咱不答應。
前幾日竟給咱來信,說便是乘一葉小舟也要去征討倭寇。”
“嘭!”
朱元璋氣得猛拍石桌。
“ ** ,真是翅膀硬了,連他老子都敢威脅。
今日竟還敢利用你逃脫咱安排的錦衣衛,你說該不該收拾?”
朱元璋問道。
“嗯,確實該收拾。”
朱迎回頭看了朱棣一眼,點頭贊同。
“不僅要收拾,咱看非得狠狠收拾不可!”
朱元璋怒氣衝衝道。
朱棣雖早有準備,見老子怒不可遏的模樣,仍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