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與她同行巡撫江南時,一行人皆策馬趕路,從不乘馬車耽擱行程。
湯妙旋一路不落人後,更未曾叫苦,甚至還有餘興四處遊賞。
要知道,騎馬看似瀟灑,實則顛簸磨人。
若非慣於騎乘,常人半日便難以支撐。
湯妙旋外表看似嬌柔,一路行來卻始終從容自若。
那時朱迎已然明白,眼前這女子並非表面所見那般柔弱,容貌雖似天仙般纖弱,骨子裡卻藏著不讓鬚眉的堅韌。
然而朱迎會認輸嗎?絕不。
他揚鞭策馬,駿馬再度加速。
朱迎朗聲大笑:
“哈!只怕有人此刻得意,待會輸了耍賴哭鼻子。”
見朱迎逼近,又聞此言,湯妙旋皺了皺鼻尖,嗔道:
“誰要哭!我生氣了!你等著,本姑娘絕不輕饒你!”
說罷她扭過頭,神色一正,全心投入這場比試。
哼,若你輸了,就給我當隨身小廝!
想想堂堂天策上將、一字並肩王做我的僕人,光是想著便忍不住歡喜!
……
馬蹄踏塵,風馳電掣。
兩刻鐘後。
應天城門已在不遠。
此刻朱迎與湯妙旋齊頭並進,相視之間,皆在對方眼中見到一絲笑意。
不能輸——輸了定沒好結果!
二人目光一觸即分,扯韁揮鞭,連聲催馬:
“駕!”
“駕!”
……
秦淮河畔小院中。
等候多時的朱元璋與朱標,終於迎回此間主人。
“哈!你現在求饒可沒用,方才囂張的氣焰哪去了?晚了!”
朱迎爽朗的笑聲傳來,朱元璋與朱標一齊望向院門。
隨即見到朱迎滿面春風走在前面,湯妙旋則低首揪著衣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跟在後頭。
朱迎正要跨過門檻,卻忽地止步,笑容頓凝。
他見院門大開,鎖未開而門自開,門板上赫然十幾個腳印。
當即青筋隱現,嘴角微抽。
他邁步入內,果不其然——那對強盜似的父子正躺在他的搖椅上,笑吟吟地望著他。
朱迎無語凝噎。
“反正我沒輸,本小姐絕不認賬,哼!”
湯妙旋瞬間收起一路裝出的可憐相,倔強揚臉。
湯妙旋揚起下巴,一臉不服氣地跟在朱迎身後邁過門檻,踏進院子。
一抬眼,她便瞧見了正躺在搖椅上、笑吟吟望著她的朱元璋與朱標。
朱元璋帶著幾分調侃的嗓音悠悠響起:
“喲,這是哪家的公子姑娘?看著可真是般配得很哪!”
湯妙旋一聽,臉頰頓時飛起紅雲。
她下意識就要向朱元璋與朱標行禮,嘴裡剛吐出“見過……”
二字,一旁的朱迎卻搶先一步開了口:
“我說你們父子倆怎麼回事?每次來都非把我這門踹爛不可是吧?”
“再說了,我不在家你們也敢闖進來,這跟強盜有甚麼兩樣?信不信我拉你們去應天府報官?”
朱迎大步走到朱元璋與朱標面前,指著他們就是一頓數落。
父子倆相視一笑,居然同時伸出手,異口同聲地說:
“來啊。”
“……算你們狠!”
朱迎氣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他當然不會真把這對父子送官——且不說他有沒有這個打算,就算真去了,應天府尹楊啟又哪敢動他們一根指頭?
在他眼裡,老朱頭可是洪武皇帝跟前的大紅人。
躺在搖椅上的朱元璋與朱標見朱迎這副又氣又拿他們沒轍的模樣,笑得更是開懷。
門口的湯妙旋連忙走上前,恭敬行禮:
“妙旋見過大爺、大伯。”
朱元璋越看她越喜歡,大笑著擺手:“起來吧,不必多禮。”
“謝大爺。”
湯妙旋輕聲應道。
“得了,別跟這糟老頭子囉嗦,”
朱迎沒好氣地插話,“老朱頭,你今天來幹嘛?我這兒可沒飯給你吃,要吃回家吃去。”
朱標這時搶在朱元璋前頭開口——
“這小子倒是會享受,有湯姑娘這樣的佳人相伴,月下觀景想必很是愜意吧?”
朱標打趣道。
湯妙妙聞言耳尖微紅,手指不自覺地絞住了衣角。
朱迎暗自挑眉——這丫頭在長輩面前裝得倒是乖巧。
“與你何干?我樂意就好。”
“我是管不著,不過自有人能治你。”
朱標朗聲笑道。
朱迎敏銳地察覺到異常。
若是往日這般頂撞,這位義父早就動手了,今日卻這般好脾氣?他說有人能治自己?莫非是老爺子?倒也不懼。
“就憑老爺子的腿腳,追得上我麼?不敢還手還不敢跑麼?再說我又沒做甚麼傷天害理之事,何至於驚動他老人家。”
朱迎不以為然。
正在搖椅上含笑打量二人的朱元璋頓時沉了臉。
“混賬!說誰老邁不中用了?要不這就試試?”
說著便要起身。
朱迎輕飄飄一句:“晚上還想吃火鍋就老實躺著。”
“罷了,不與你計較。”
朱元璋又慢悠悠躺了回去。
朱標看得目瞪口呆——這與他預想的局面截然不同。
“方才你說誰能治我來著?”
朱迎好整以暇地轉向朱標。
“父親!他可是帶著湯家丫頭去紫金山賞月了!”
朱標急急向搖椅上的朱元璋稟報,“那是皇陵重地,豈能輕饒?”
朱元璋眉峰微動:“為何要罰?”
“那是皇陵啊父親!”
朱標加重語氣。
“倒也是......”
朱元璋似有所動。
朱標趁熱打鐵道:“如今孝慈高皇后已入葬孝陵。
若縱容此事傳揚出去,旁人爭相效仿,豈非要驚擾皇后安息?”
“妙旋丫頭別擔心,大伯明白這事不怪你,肯定是這混小子硬拽你上去的。”
朱標轉頭溫聲安撫身旁看似因驚嚇而微微發顫的湯妙旋。
湯妙旋內心暗笑:大伯您多慮了,我只是憋笑憋得辛苦。
表面卻仍裝作受驚的模樣,怯生生點頭回應。
旁觀的朱迎扶額暗歎:真是個戲精!小魔女!
“爹,此風絕不可長!”
朱標轉向朱元璋,神情懇切地進言。
朱迎暗自咬牙,卻也不得不承認先前行事確實莽撞。
當時只念著紫金山是應天府最高處,未加思量便帶著湯妙旋夜遊,全然忘了那裡安葬著大明孝慈高皇后馬秀英。
雖與明孝陵相距甚遠,但終究屬皇陵重地。
若日後人人效仿,難免驚擾孝慈高皇后安息。
想到這位與自家馬奶奶同姓的大明國母,朱迎心底湧起敬意。
她曾留下擲地有聲的宣言:“凡我大明女子,不論貧富貴賤,出嫁時皆可身著鳳冠霞帔!”
更難得的是,這位與洪武皇帝相伴於微時的皇后,總能在朱元璋殺意熾盛時予以規勸。
大明立國十五載,不知多少性命因她的勸諫得以保全。
念及自己昨夜所為可能引發的效仿之風,朱迎頓生愧疚。
既錯則認,捱打立正。
他深吸一口氣,朝搖椅上的朱元璋深深揖禮:“小子知錯,懇請稟明聖上從嚴懲處!”
......
朱標怔在原地:這就認了?竟如此乾脆?
見慣朱迎機敏應對各種困局的模樣,此刻這般誠懇認錯的反差,反而讓他心生恍惚。
搖椅輕晃,朱元璋注視著躬身請罪的少年,眼底笑意漸漸沉澱。
目光陡然變得凝重,眼中銳利的光芒反覆審視著。
過了許久,才低沉地開口:
“你老實告訴咱,去紫金山的舉動,是不是存心要驚擾孝陵?”
“晚輩絕無此意!”
朱迎語氣堅定地否認。
一旁靜默許久的湯妙旋此時也出聲附和:
“大爺,妙旋也能替英哥作證,我們二人絕對沒有冒犯孝慈高皇后安息之地的意圖。”
朱元璋側首瞥了她一眼,視線重新落在身前躬身行禮的朱迎身上,微微含笑:
“既然妙旋這丫頭都這麼為你擔保,咱就信你們。”
“起身吧,不算甚麼大事。
只要你們並非有意為之,陛下也不會因此降罪於你。”
朱迎聞言頓時一愣。
腦海中第一個念頭便是不可能,絕無可能!
以洪武皇帝對髮妻孝慈高皇后那般深厚的情義,怎會不在意有人驚擾她的長眠?
即便他朱迎身為大明的天策上將、一字並肩王,為朝廷立下赫赫功勳,洪武爺也必定會心生怒意。
那麼,唯一的解釋便是——老朱頭打算替他將所有責任攬下。
一念及此,朱迎急忙開口:
“老朱頭,我做的事自該由我承擔後果。
你若想在洪武爺面前替我頂罪,我絕不答應!”
這番話讓身旁的朱標與湯妙旋一時無言。
尤其想到平日足智多謀的朱迎,偏偏認不出眼前的老朱頭就是他口中的洪武爺,二人心中不禁暗歎。
他們並非沒有懷疑過朱迎是故作不知,假裝未識破朱元璋的身份。
但在後來的相處中,又漸漸打消了這個猜測。
畢竟,當代表天命、統御萬民的天子立於面前,無論如何刻意掩飾,總會在細微處流露對皇帝的敬畏與恭順。
而朱迎卻從未如此。
他對朱元璋始終態度隨意,不時與之爭執,甚至直呼“糟老頭子”
,方才還調侃他“老胳膊老腿”
。
若他真知老朱頭即是皇帝,絕不敢這般放肆。
可明明朱元璋的身份已由周遭人事物映襯得再明顯不過,朱迎卻始終未能察覺。
說他愚鈍?絕非如此。
若真是愚鈍之人,怎能提出攤丁入畝、徵收商稅、設立皇商、開拓海貿等一系列治國良策?又怎能親率大明精銳踏平高麗,立下滅國奇功?
因此,朱迎絕不愚鈍。
唯一的緣由,大抵便是當局者迷罷了。
朱元璋聽聞朱迎的話,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你以為咱是要替你在皇上面前擔下所有過錯?”
“難道不是?”
“自然不是,咱哪有那本事幫你。”
朱元璋笑著擺了擺手,“說到底,是你自己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