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顫抖著手指向朱元璋,道:
“你簡直老糊塗了!”
“對,我就是老糊塗了。”
“你…你……”
“你甚麼你?再囉嗦,朕立馬叫人把你的東宮封了!”
朱元璋斜眼瞥向他,語氣冷冽。
朱標:“???”
他整個人都懵了。
哪怕過去與朱元璋爭執再激烈,父皇也從未提過要封東宮。
封宮,無異於廢掉他這大明的皇太子。
一時間,朱標腦中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自己可是大明洪武皇帝與孝慈高皇后的嫡長子。
自出生起,便受盡栽培,李善長、宋濂、徐達、常遇春、傅友德等人,都曾是他的老師。
無論禮法、祖制,還是朝中百官,皆站在他這一邊。
而父皇也一向對他寄予厚望,不像歷代帝王那般忌憚太子權勢過重、威脅皇位。
可今日,朱元璋竟說要封了他的東宮?
然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朱元璋是他父親,更是君主。
朱標無力反抗,也不願反抗。
他黯然垂首,深躬一禮,低聲道:
“兒臣遵旨。”
朱元璋見他這副模樣,怒火頓起,上前一腳踹去。
“嘭!”
朱標被踹倒在地,卻一聲不吭,默默站起,再次深深一揖。
“咱怎麼養出你這麼個倔種!”
朱元璋氣得肝疼,抬腳又想踹,可見朱標紋絲不動,毫無躲避之意。
只好收回腳。
畢竟,這是他最看重的嫡長子,苦心栽培幾十年的儲君。
望著朱標,朱元璋無奈地重重一嘆:
“罷了,就當是朕失言,說錯了,行不行?”
話音一落,朱標立刻直起身,臉上竟浮現笑意。
“這還差不多。”
朱元璋:???
怎麼回事?朕竟然被他耍了?
……
……
良久。
夜色初籠,宮燈已亮。
鄭有倫終於回到武英殿。
一腳踏入殿門,他忽覺空氣凝滯,幾近窒息。
他悄悄抬眼向上望去——
只見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臉色鐵青,怒目橫眉;在他身旁,皇太子朱標肅立龍椅一側,面如沉水。
鄭有倫注意到朱標雖然神情嚴肅,眼底卻盛滿笑意,連嘴角都時不時向上牽動。
顯然這位大明皇太子正在強忍笑意,而一旁的大明洪武皇帝卻滿臉陰沉。
鄭有倫心思急轉,立即明白方才定是皇帝在太子面前吃了虧。
這般情形著實罕見,往日多是太子被氣得七竅生煙,不知今日究竟發生了甚麼。
他思緒飛轉,腳下卻未停步,依舊輕快地向前走去。
踏上殿陛,行至龍臺前,鄭有倫向朱標躬身行禮。
太子爺。
嗯。
朱標微微頷首。
鄭有倫又轉身向面色陰沉的朱元璋行禮,恭敬地將冊子呈到龍案上。
陛下,這是應天府商戶補繳今春以來商稅的明細,請您過目。
放著吧,退下。
朱元璋沉聲揮手。
鄭有倫再次向二人依次行禮,隨即快步退出武英殿。
殿內只剩父子二人,空氣頓時又恢復了先前令人窒息的凝滯。
朱元璋始終沉著臉,端坐在鎏金龍椅上一言不發。
朱標侍立一旁,極力繃緊面龐,生怕笑出聲來。
可惜忍耐多時,終究還是破功。
噗嗤!
一聲輕笑溢位唇間。
聞聲,朱元璋額角青筋暴起,眉梢不停顫動,手掌在腰間反覆摩挲。
朱標見狀急忙收斂笑容。
他深知每當父皇怒極時,便會下意識撫摸腰間,那是想要拔刀的前兆。
更明白此刻為時已晚。
見朱元璋目光在殿內遊移,分明是在尋找趁手的兵器。
朱標靈機一動,輕咳兩聲。
父皇,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先審閱這份賬冊。
早一日肅清 ** ,百姓便能少受一日盤剝,您說可是?
朱元璋停下搜尋的目光,轉頭凝視朱標。
呵呵。
朱標連忙賠笑。
方才朱元璋確實怒不可遏,幾乎到了極點。
他朱元璋,乃是大明王朝的開國皇帝,從平民之身崛起,掃平天下豪傑,驅逐外敵,收回燕雲十六州與雲南,最終統一華夏,建立起嶄新的漢家江山。
堪稱千年罕見的非凡人物。
這樣的他,在兒子們面前,始終維持著嚴父的姿態。
可就在剛才,他竟被自己的兒子戲耍了,最讓他難以接受的是,自己還低頭服了軟!
一想到此,朱元璋便氣得七竅生煙,五官都彷彿挪了位。
尤其是朱標剛才竟笑出了聲,簡直是在 ** * 地嘲笑他老朱!
這能忍嗎?當然不能!
可惜,他這個嫡長子——自己幾十年精心栽培的大明皇太子,實在太瞭解他的脾氣。
一看情勢不對,立即轉移矛頭,還擺出一副嬉皮笑臉、任打任罵的模樣。
見他這樣,朱元璋心頭的怒火,竟瞬間消散大半。
畢竟,這是他和妹子的嫡長子,是他最疼愛與器重的繼承人,未來大明的皇太子。
先前不慎失言,說出要封其為東宮的話,朱標俯首領命之際,朱元璋不也服軟認錯了嗎?
但若要他就此罷休,忘記被兒子戲耍的事,他又實在不甘。
然而,再不甘心,面對自己的兒子,也只好作罷。
“哼!”
他冷哼一聲,權當發洩怒氣。
朱標也十分配合地渾身一顫,像是被朱元璋的氣勢震懾到了。
至此,朱元璋心頭的氣才消了大半。
他收回目光,轉身伸手,拿起龍案上那本賬冊。
朱標見狀,上前兩步,探頭來看。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朱標立刻露出訕訕的笑容。
朱元璋隨即瞪了他一眼,但也僅此而已。
之前的氣既已消得差不多,此刻自然不會再打罵他。
朱元璋重新低頭,翻開手中冊頁。
兩人定睛看去,只見上面一條條記錄著自應天府商賈加入大明皇商以來,所補繳的今年商稅數額:
“應天府永祥錢莊……共補交各項稅額,一萬九千五百四十三兩白銀。
應天府天下絕味酒樓……共補交各項稅額,三萬六千七百八十九兩白銀。
應天府福祥酒樓……共補交各項稅額,四千五百六十八兩白銀。
應天府李字號錢莊……共補交各項稅額,一萬三千九百二十二兩白銀。
應天府迎春樓……共補交各項稅額,二萬六千八百八十八兩白銀。”
應天府淮香畫舫……總計補繳稅款,共計三萬四千九百七十一兩白銀。
……
應天府七千八百六十四戶商戶中,已有一千五百七十一戶將洪武十六年開春至今的稅款補繳完畢。
至今累計收到應天府補繳稅款,達四十五萬七千八百六十六兩白銀。
“啪嗒!”
那本密密麻麻、彷彿泛著銀光的冊子,從朱元璋怔住的指間滑落,重重摔在御案上。
一旁的朱標也愣在原地,許久才回過神,不由自主地嚥了咽喉嚨。
開口問道:“父皇,這……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嗎?”
朱標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
這也難怪,他怎能不震驚?
大明一年國庫收入才多少?朱標如今執掌戶部,最是清楚——最多也不過三四百萬兩白銀。
若將徵收的糧稅折算成白銀,或許能到一千萬兩左右。
這還得是年景好的時候。
若是遇上天災,情況便大不如前。
大明開國十六年來,國庫收入最低的一次,甚至不足七百萬兩白銀。
可如今,僅應天府一地,自洪武十六年開春至今補繳的商稅,竟已達四十五萬七千八百六十六兩。
而且,這還只是應天府七千八百六十四戶商鋪中的四分之一,即一千五百餘戶補繳的稅額。
也就是說,若全部商戶補繳完畢,僅應天府在不到八個月的時間裡,便可徵收近兩百多萬兩白銀的商稅!
這可是以往大明全年國庫收入的五分之一!
而這,還僅僅是應天府一地,且尚有四個月的稅款未計入!
朱標簡直不敢想象,若是將全國的商稅收齊,又將是何等驚人的數字。
朱元璋的震撼也不亞於朱標,否則他方才也不會失手讓冊子落在龍案上。
聽到朱標的問話,朱元璋緩緩回神。
“咳。”
他輕咳一聲,掩飾方才的失態。
他重新拾起冊子,目光再次落在那一行字上:“至今累計收到應天府補繳稅款,達四十五萬七千八百六十六兩白銀。”
即便是他這樣果決的帝王,此刻也不禁有些遲疑。
“大概……大概是真的吧。
這種事,底下人不敢在朕面前作假。”
“那……那我們豈不是發財了?”
朱標呆呆地問。
“大概吧,嗯?”
朱元璋應聲後,忽覺不對。
他皺起眉頭,轉頭看向朱標。
“甚麼叫我們發了?你平時過得很窮酸嗎?難道我們一直虧待了你這位太子爺?”
朱標被朱元璋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一時語塞。
看著朱元璋臉色逐漸陰沉,又想起之前戲弄他的事還沒算賬,若是兩件事加在一起發作……
想到那可怕的場景,朱標不禁打了個寒顫,急忙擺手解釋:“不,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兒臣是說我們大明,要興旺了!”
“哼!”
朱元璋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
隨後他神色緩和,也不禁感嘆:“是啊,我們大明真要興旺了!”
“而且這只是個開始,英小子還準備了攤丁入畝和大明海貿兩項國策在後面等著我們。”
“呵呵,咱現在開始期待了,若是這兩項政策都能推行,大明將會變得多麼富強,多麼強盛?”
朱元璋眼中充滿嚮往。
一旁的朱標聞言,也露出同樣的神情。
“想必,能媲美史書記載的盛唐開元時期吧?”
朱元璋突然神色一肅,斬釘截鐵地否定:“不!我們大明,必定要超越李唐!必將開創華夏漢人王朝前所未有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