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畢,他看向身旁的朱元璋與朱標,見二人神色怔然,目光微凝。
他們再次被朱迎的話所震撼,這已是今日第三次。
朱迎以學子入學與日後為官的對比,雖言簡意賅,卻道出大明貪腐屢禁不止的深層原因。
良久,朱元璋才回過神,開口問道:
“那你可有從根源上解決的良策?”
“很簡單,在大明各地建造大明學堂,強制讓所有十歲以下孩童不分男女都入學,關鍵是免費!所有開支由大明承擔!”
朱迎說道。
“這樣一來,窮苦人家想讀書的百姓就不用像從前那樣給先生送拜師禮了,而且派往大明學堂的先生必須經過嚴格的反貪教化,再透過常年累月地影響學生。”
聽完,朱元璋稍稍皺起了眉頭。
而站在一旁的朱標也回過神來,急忙開口:
“不行,絕對不行!”
“嗯?你又在反對甚麼?”
朱元璋神色不悅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爹,你可知道現在大明一年的賦稅才多少?怎麼可能像朱迎說的那樣在全國各地修建大明學堂,而且所有費用都由大明承擔。
這根本不可能做到,大明國庫根本沒這個能力!”
朱標說出了自己的理由。
朱元璋聽完,眉頭先是一展,隨即又緊緊鎖起。
之前戶部尚書趙勉被朱元璋處死,之後由朱標接管戶部,所以朱標是最瞭解大明國庫狀況的人。
既然他這麼說,那就絕不是隨口亂講。
但朱迎剛才的提議確實打動了他。
因為幼時的經歷,他的家人就是被那些天殺的 ** 汙吏剝削而餓死的。
所以他極度憎惡 ** 汙吏,恨不得把他們全部殺光。
從他建立大明、登基稱帝以來,也確實是這麼做的。
可偏偏,就算他是大明的開國皇帝,有些事也永遠做不到, ** 越殺越多,越殺越貪。
現在朱迎提出瞭解決辦法,他又怎會甘心因為國庫支撐不起就放棄呢?
思考,朱元璋拼命地思考著。
這時,站在一旁的朱迎卻忽然笑了,說道:
“怎麼做不到。”
這話一出,朱元璋立刻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緊緊盯著朱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說:
“你有辦法?說,快給咱說。”
“好好好,我說就是,你別搖,搖得我頭暈。”
朱迎無奈地說道。
聞言,朱元璋也意識到自己太過心急了,趕緊鬆開了手。
“咱鬆開了,你快說。”
朱迎緩了緩,隨後開口:
“其實辦法我早就告訴你們了,攤丁入畝、收取商稅、大明皇商、大明海貿,哪一項不是能給國庫賺錢的法子?”
“只要把這些政策全都推行下去,建學堂不過是小事一樁。”
朱迎一語驚醒夢中人,朱元璋和朱標兩人方才心裡一時慌亂,竟忘了還有這些事。
這下所有難題都迎刃而解,朱元璋仰天大笑,拍著朱迎的肩膀說:
“哈哈哈!好,好,真不愧是咱的孫子,大明未來可期啊!”
高懸天空的太陽漸漸西沉。
黃昏時分。
朱元璋和朱標回到瞭如今只屬於他們二人的 ** 中。
走進武英殿,朱元璋龍行虎步走到巨大的鎏金龍椅前,大刀金刀地坐下,朱標則站在一旁。
“鄭有倫。”
聽到朱元璋叫自己,守在殿門口的鄭有倫立刻躬身快步跨過門檻,來到大殿中央。
“陛下。”
“去,把這段時間應天府商人補交今年商稅的賬本都給咱收上來。”
朱元璋吩咐道。
“是,陛下,奴才這就去。”
鄭有倫聞言立即快步退出了武英殿。
朱標站在鎏金龍椅旁,看著鄭有倫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後,轉頭看向龍椅上的朱元璋,躬身拱手說:
“父皇,是不是有點太著急了?不如等那些商人補齊了商稅再收上來也不遲。”
“你給我閉嘴吧。”
朱元璋聽了瞪了他一眼,訓斥道。
“一天到晚就知道跟咱唱反調,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啊? ** ,你看看人家英小子怎麼就不像你這樣?”
朱標:“……說得好像朱迎那臭小子沒少跟您唱反調似的。”
“甚麼?大聲點,咱聽不見。”
朱元璋看著他在那裡低聲嘀咕,沒好氣地說。
“呃……沒甚麼沒甚麼,兒臣只是覺得英小子確實很不錯,沒有辜負父皇和孃親你們二人這麼疼愛他。”
朱標連忙轉移話題。
“哼!”
聽到這話,朱元璋得意地揚起了下巴。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誰的孫子。”
朱標見狀頓時無語。
在他看來,朱迎並非朱元璋真正的親孫子,不過是自己孃親孝慈高皇后馬秀英在民間撫養長大的、沒有血緣關係的假孫子。
他真不知道朱元璋哪來的臉皮在那裡得意洋洋,況且他和朱迎認識還不到一年時間。
要算功勞,也該算在自己孃親身上,自己的父皇啊,真是臉皮比城牆還厚。
不過也正是因為朱迎並非自己父皇的親皇孫,朱標不由感嘆道:
“可惜,朱迎終究不是我們真正的朱家人,可惜了。”
“哦?”
朱元璋頓時微微皺起眉頭,側目看向身旁的朱標,說:
“他怎麼就不是咱們朱家人了?”
“他是姓朱,是朱家人,但不是我們這一家的朱家人。”
朱標不無遺憾地說。
“呵呵,你小子這是在敲打咱吧?”
“呃……父皇怎會如此作想,兒臣確實深以為憾。”
朱標連忙解釋。
好吧,其實朱元璋確實一語道破了他心中所想。
這實在是因為朱迎太過出色,而朱元璋對他的器重也與日俱增。
眼下朱迎已是大明的天策上將、一字並肩王,年僅十七歲!
如今他更向朱元璋提出了肅清天下貪腐風氣的良策。
朱標不用多想也明白,此事若成,父皇必會再度嘉獎朱迎,這是毫無疑問的。
可朱迎如今已是天策上將、一字並肩王,地位與權勢在大明僅次於朱元璋與朱標二人。
若再要封賞,又該賞些什麼?
難道像其他皇子一樣賜予封地食邑?
又或者,難不成還要將大明的皇位傳給朱迎?
雖然朱標對這位意外得來的兒子也頗有感情。
但皇位——那是絕不可能的!朱標絕不容許任何人威脅到大明朱家的皇權!
即便那人是母親親手撫養長大、認他為父的朱迎!
所以他方才那樣說,便是想提醒父皇:朱迎並非朱家血脈!
不可否認,朱迎才識卓絕,為國獻策、平定外敵,功績卓著。
這樣忠心為國的英才理應得到封賞,但前提是必須能加以制衡。
如今朱元璋尚在,朱標自己也健在,縱使朱迎地位再高,也掀不起風浪。
可他們二人的年紀都比朱迎大得多。
萬一,萬一將來他們相繼離世……
待到大明新君繼位,朱迎還能像現在這般忠君愛國嗎?
這很難說。
畢竟當人手中權勢達到某種程度,便不免想要再進一步,而那一步,便是登天之路。
朱元璋是什麼人?他身經百戰,統御萬軍,更是做了十六年說一不二的皇帝。
只一眼,就看出自己兒子口不對心。
他本打算一笑置之,畢竟等朱迎的身世公開,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可忽然間,他心中浮起一個念頭,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念頭。
這念頭一起,就像有螞蟻在心頭爬,讓他心癢難耐。
於是他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對朱標說道:
“你該不會是擔心,將來英小子會造我們朱家的反吧?”
“呃,什麼?!”
朱標一時怔住,整個人都愣住了。
看著面前朱元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朱標猛地回過神來,趕緊擺手說道:
“沒有這回事,兒臣絕無此意,父皇多慮了,英小子怎會起那般心思。”
“兒臣常聽他說起對父皇的敬仰,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一發不可收拾,又怎會存有異心?絕無可能,萬萬不可能。”
見朱標一臉誠懇,言語真摯,朱元璋眼中卻盡是鄙夷之色。
他沒好氣地一甩袖子:
“得了,咱是你爹,還看不出你說的是真是假?”
“額……”
見父皇早已看穿自己的心思,朱標也不再偽裝。
他神色一正,沉聲道:
“既然父皇已看破,兒臣便實話實說吧。”
“哼,有話快說。”
朱標頓了頓,直言道:“說實話,兒臣實在不明白父皇為何如此自信。
當初兒臣反對您冊封朱迎為天策上將、一字並肩王時,您竟讓兒臣儘管放心。”
“這讓兒臣如何放心?以父皇對朱迎的寵愛與重視,定不會讓他止步於此,日後必會再加封賞。”
“可如今他已是天策上將、一字並肩王!若再行封賞,莫非是要將皇位分他一半不成?”
“是,父皇身為大明開國皇帝,自能鎮住麾下驕兵悍將,功高震主在您眼中從不是問題。”
“但父皇可曾想過後世之君?您已年邁,兒臣也比朱迎年長許多,按理說,我們二人都會走在他前頭。”
“待我們離去,以朱迎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滔 ** 勢,誰能保證他不會生出不臣之心?”
“一時的忠心,不等於永世的忠誠啊,父皇!”
朱標從人性角度剖析,說得條條在理。
“嗯,說得很有道理,可惜咱就是有信心。”
朱元璋卻絲毫不為所動。
或許,是因為他知曉朱迎的真實身份,因此全不在意。
若不是朱迎乃自己的嫡皇長孫,朱元璋或許早已將這絕世之才除去。
聽著朱元璋漫不經心的話語,看著他一副“咱高興就這麼任性,你能奈我何”
的模樣,朱標幾乎氣得吐血。
難道自己方才那番有理有據的分析,在老朱頭聽來竟如兒戲?
“父皇!”
朱標實在忍不住,大喝一聲。
“嗯,不用這麼大聲,咱是老了,但耳朵還好使。”
朱元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朱標見狀,氣得七竅生煙,臉色黑如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