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八成、揚州近九成的官吏都有貪賄行為,幾乎可以說是全軍覆沒。
所幸蘇州、揚州皆屬江南富庶之地,加上大明開國才十六年,即便貪腐如此嚴重,尚未激起民變。
但若是放在北方貧瘠之地,或等到大明立國五十年、一百年後呢?
到那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土地兼併日益嚴重,百姓收成本就微薄,再受 ** 層層盤剝,一旦遇上災年,民亂必將隨之而起。
這並非朱標杞人憂天,而是歷朝歷代反覆上演的悲劇。
就拿前朝元朝來說,不正是因為官府對漢人剝削過甚,加上天災連年,導致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餓死街頭嗎?
最終,漢人百姓忍無可忍,揭竿而起反抗元朝。
畢竟反抗或許會死,但若不反抗,便只能餓死。
既然終究難逃一死,不如選擇壯烈地活。
如此,當年鐵蹄踏遍萬里河山的大元帝國走向滅亡,被朱元璋及其麾下大將徐達、常遇春、傅友德率領的明軍精銳逐出中原。
朱標不願大明重蹈元朝的覆轍,因此先前對父皇朱元璋以鐵血手段懲治 ** 之舉,他並未多言。
見朱標神情略顯急切,朱迎也不再賣關子。
他躺在搖椅上輕晃兩下,開口道:
“其實很簡單,要遏制官員貪腐,只需‘監管’二字。”
“監管?”
朱元璋與朱標異口同聲,面露詫異。
“正是監管。”
朱迎微微頷首。
“如此簡單?”
朱標難以置信。
“就是這麼簡單。”
相較於二人的驚疑,朱迎顯得雲淡風輕。
“啪!”
“哎喲!”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朱迎後腦勺上。
“老朱頭你為何打我?”
朱迎從搖椅上直起身,揉著火辣辣的後腦勺,不滿地質問。
“哼!”
朱元璋瞪大眼睛,“誰讓你小子說話留半截?趕緊給咱說清楚,不然還打你!”
說著又舉起粗糙的大手作勢要打,嚇得朱迎急忙偏頭躲閃。
“英小子快說,否則我們父子二人一起教訓你。”
朱標也舉起手附和威脅。
朱迎心中暗呼倒黴,怎會遇上這般不講道理的父子?
見二人真要動手,他決定識時務者為俊傑,不過得先化解危機。
“行行行,我說便是。
你們趕緊把手放下。”
見二人無動於衷,他又道:“再不放下我可真不說了,反正著急的又不是我。”
朱元璋與朱標對視一眼,緩緩放下手掌。
“別廢話連篇,說重點!”
朱元璋不耐煩地催促。
“我何時廢話連篇了?”
朱迎撇撇嘴。
話音剛落,就見父子二人再次舉起手掌。
頭疼!真是令人頭疼!
“咳,是我多話了,這就開始說正事吧。”
朱迎神色一正。
“說是監管,其實不夠準確,更該說是互相監督。”
“互相監督?誰和誰互相?”
朱元璋皺眉問道。
“簡單,就是全天下的百姓彼此監督。”
“全天下?”
朱標再次驚訝。
“胡鬧!”
朱元璋厲聲喝道。
“你究竟打的甚麼主意?若是把權力放給天下人,弄得人人自危,豈不天下大亂?”
“正是。
若讓天下人互相監視,必然彼此猜忌,於國運無益。”
朱標也附和道。
“瞧瞧,說好讓我把話說完,我才講了個開頭,你們就一個勁兒插嘴。”
朱迎沒好氣地說。
“要不你們來講?我在這兒乖乖聽二位高見?”
朱元璋:“……”
朱標:“……”
父子倆對視一眼,無聲交流起來。
朱元璋:這小子太囂張了,真想揍他。
朱標:我也想,不過先忍忍,等他說完再打不遲。
朱元璋:也罷,到時候非得狠狠教訓這臭小子。
“你請講,我們不插嘴了。”
朱標抬手示意。
“哼,這還差不多。”
朱迎揚了揚下巴。
他定了定神,重新整理被他們打斷的思緒,接著剛才的話繼續。
“你們的顧慮其實不難解決。
在放權讓百姓互相監督的同時,可以在《大明律》中增補一條:
凡誣告他人貪汙者,初犯處以所誣告金額十倍罰金;
再犯發配充軍十年;
三犯處死。
當然,這僅是舉例,細則之後還可商定。”
“既然要監督,就必須有舉報貪汙的渠道。
可另設一個稽查司,至於如何架構,你們比我清楚。
稽查司必須獨立於六部、五軍都督府等所有朝廷機構,由洪武爺親自執掌,或委派心腹掌管。
顧名思義,稽查司專司調查所有被舉報貪汙的官員,一旦接報,必須徹查。
並且,調查過程必須完全公開,例如由督察院或大理寺參與監督。
絕不能在賦予權力的同時不加約束,這事你們自己斟酌,你們比我更熟悉。
此外,為鼓勵百姓舉報 ** ,經查證屬實後,可從贓款中拿出一部分作為獎賞,數額要適中,不宜過高或過低。”
當然,這是針對百姓而言。
若是官員舉報,且舉報者與被舉報者之間品級有差,一旦查證屬實,舉報的官員便可晉升兩級!
人對財富與權力的渴望是無窮的。
相信這樣兩方面同時著手,應當能取得不錯的效果。
“大致就是這些了,你們覺得怎麼樣?”
朱迎望向朱元璋與朱標二人。
覺得如何?朱元璋和朱標都被朱迎剛才一番話驚住了。
特別是那獎勵百姓錢財、獎勵官員晉升的設想,實在太過天馬行空。
他們甚至想開啟朱迎的腦袋,看看裡面到底裝著甚麼,竟能想出這些主意。
不過,雖然內心震撼,朱元璋和朱標父子面上仍保持鎮定。
朱元璋輕咳兩聲,說道:
“嗯,大部分還算勉強可以。
不過你說的那個稽查司,豈不和督察院差不多?”
“是啊,這兩個機構的職能不是完全重合了嗎?”
朱標也在一旁附和。
“呵呵,如果督察院的官員真有作用,蘇州、揚州兩地還會有那麼多 ** 嗎?”
朱迎冷笑,語氣中滿是對督察院的不屑。
“而且,稽查司和督察院根本是兩個概念。”
朱元璋和朱標對視一眼,齊聲問道:
“甚麼概念?”
面對朱元璋與朱標父子的疑問,朱迎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問他們一個問題:
“在你們看來,漢人自古以來最看重的是甚麼?”
“是錢財,土地,還是名聲?”
聽到這個問題,朱元璋和朱標都是一愣。
雖然不明白他為何問這與之前話題看似無關的問題,但想來朱迎不會無的放矢。
兩人低頭沉思片刻,各自給出答案。
朱元璋:“土地。”
朱標:“名聲?”
“不對,都不對。”
朱迎笑著搖頭。
朱元璋:???
朱標:???
“你小子不會告訴咱是錢財吧?”
朱元璋面色不善地盯著朱迎。
“不,也不是。”
朱迎繼續否認。
“嘭!”
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瞪著眼怒視朱迎,吼道:
“這也不對,那也不對,臭小子你是在耍咱不成?”
說著,他舉起手來,想要狠狠教訓朱迎。
一旁的朱標見狀,竟從搖椅上猛地起身,雙手緊緊抱住朱迎,對朱元璋說:
“爹,快動手。”
朱迎:……這可真是上陣父子兵,配合得也太熟練了。
眼看朱元璋的手掌就要拍下來,朱迎沒掙脫朱標的鉗制,趕緊開口:
“老頭子你敢動一下?動了我就一個字都不說!”
朱元璋的手掌帶風,在離朱迎頭頂一寸的地方停住。
他臉色陰沉,瞪著朱迎:
“講!臭小子你馬上給我好好講清楚,不然看我怎麼收拾你!”
“對,快說!不說就狠狠教訓你!”
朱標也在旁邊幫腔。
朱迎看著這對動不動就要打要殺的父子,無奈地說:
“你先放開我,讓我坐回去。”
“沒門!”
“別想!”
朱元璋和朱標同時堅決拒絕。
“……那老朱頭,你把手收回去。”
朱迎換了個要求。
“少廢話!趕緊說!再囉嗦就抽你!”
朱元璋眼睛一瞪,還揚了揚粗厚的手掌。
“就是,別拖了,快講!不講就揍你!”
朱標邊說邊用力晃了晃朱迎。
朱迎無奈,這父子倆強迫別人都這麼理所當然。
看來他們是不可能鬆手退開了。
他暗自嘆氣,真是倒黴遇上這兩個人。
“我剛才說你們不對,是因為你們只說對了一部分。”
朱迎開口。
“一部分?”
朱標不解。
“臭小子你意思是三個加起來才對?”
朱元璋瞪著眼問。
朱迎輕輕點頭:“沒錯,錢、地、名聲,三者合在一起才是最對的答案。”
朱元璋一聽,火了:
“臭小子!你剛才果然在耍我,明明是三個答案,還問我最看重哪一個?”
朱迎聳聳肩:
“那你倒說說,這三個哪個最重要?”
朱元璋:“……我、我……你小子敢考我?你居然考我?!”
看朱元璋答不上來就耍賴,朱迎又好氣又好笑。
“確實不好選,選哪個都對,但也都不是全對。”
朱標沉思片刻後搖頭。
朱迎點頭:
“所以三個都選才是對的。”
“哼,然後呢?”
“我記得咱們方才明明在說稽查司的事,你這番話與此有甚麼相干?”
朱元璋語氣不善地說道。
“當然有關聯,誰說沒有呢?”
朱迎答道。
“要知道,這三樣東西,幾乎囊括了漢人,或者說所有人的慾望。”
“這世上,有誰不想自己富裕?有誰不願家中良田成片?又有誰不盼著聲名流傳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