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無論出於對皇上極度恩寵朱迎的考量,還是因朱迎如今已是大勢所趨,眾人皆不願自尋煩惱,紛紛示好。
畢竟能躋身大明有品階的京官之列,誰又真是愚鈍之人?像吳良那般心繫社稷安寧、憂百姓離亂,真正懷有士人氣節的文官,終究是鳳毛麟角。
朱迎目送眾人漸行漸遠,不再停留,轉身踏入午門。
“並肩王請隨奴才來。”
一位早已候在午門的太監在前引路。
雖知奉天殿就在前方漢石白玉廣場盡頭,此乃禮制,朱迎亦不言語,只靜隨其後。
“王爺,到了。
奴才告退。”
轉眼至奉天殿前,太監躬身退下。
朱迎未予理會,環顧四周,卻覺蹊蹺——竟無一太監、侍衛在場。
如此信我?轉念又想,洪武爺畢竟是沙場拼殺出來的猛將,縱如今年邁,自己恐也非其對手。
他不禁自嘲一笑。
此時,朱元璋熟悉的聲音自殿內傳來:
“臭小子,杵在門口發甚麼呆?還不快進來!”
朱迎聞聲欣喜,大步跨過門檻,終於可見老朱頭。
然而剛進奉天殿,眼前景象卻令他愕然止步,滿目難以置信——
只見那巨大的鎏金龍椅上,竟坐著一位布衣老者,正是朱元璋。
可在朱迎眼中,那只是他的爺爺,老朱頭。
他怎能坐上唯有天子可居的龍椅?此乃大逆不道!
朱迎急聲喊道:
“老朱頭!快下來!你瘋了不成,竟敢坐龍椅!”
**那可是龍椅,是當時大明只有一人能坐的龍椅,而坐著的正是洪武皇帝!
老朱居然敢坐在屬於洪武爺的位置上,這簡直是對皇權的公然挑戰。
想到洪武爺發怒的樣子,朱迎就算從未親眼見過,心裡也禁不住發怵。
龍椅上,朱元璋低頭看著底下著急的朱迎,忍不住笑出了聲。
朱迎簡直無語,這老頭子居然還笑得出來?
他沉著臉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朱元璋的手臂。
“快點,我沒開玩笑,趁現在這兒沒人,趕緊下來。”
朱元璋被他一扯,反而笑得更歡了。
“哎哎,別拉咱,就一張椅子嘛,坐坐怎麼了?”
朱迎一臉問號。
“我不想囉嗦,你趕緊給我下來。”
朱迎板著臉道。
朱元璋當然明白,朱迎是擔心他。
在孫子眼裡,自己只是個臣子,坐龍椅可是滅族的大罪。
孫子這樣緊張自己,朱元璋心裡暖暖的。
但也有些無奈——這傻孩子,他都坐這兒了,怎麼還沒把他和洪武爺聯絡到一起?
“你發甚麼呆?還不快起來,真不要命了?”
朱迎低吼。
“好好好,咱起來就是。
皇帝都沒說話,你倒管起來了。”
朱元璋無奈地站起身。
朱迎翻了個白眼。
“你知道為甚麼歷朝歷代那麼多忠臣被殺嗎?”
“為啥?”
“就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忠心為國,可皇帝才不管這些。
他只在乎你有沒有用,有沒有越界。”
“別看你現在是洪武爺面前的紅人,我告訴你,哪天你沒用了、失寵了,就甚麼都不是。”
“而且今天你坐龍椅這事,以後還會被翻出來清算。”
朱迎沒好氣地說。
“嘿,”
朱元璋笑了,“你小子懂的還不少嘛,再跟咱說說你還有甚麼想法?”
“你!”
朱迎氣得手指發抖。
他本來是想提醒這個爺爺:伴君如伴虎,一時的恩寵不代表永遠。
**沒料到這糟老頭子竟全然不在意,仍舊嬉皮笑臉地問他有沒有別的想法。
“你怎麼了,說啊。”
朱元璋說道。
“懶得跟你多說!”
朱迎瞪了他一眼,拽著他的手就要往下走。
“哎,別拉別拉,急甚麼,既然來了,試試這龍椅舒不舒服。”
朱元璋一邊說,手上突然用力,一下制住了朱迎,拉著他往龍椅上按去。
“ ** !”
朱迎氣得連前世的粗話都蹦出來了。
“老朱頭你快放開我,別鬧了,這可是玩火,要掉腦袋的!”
朱迎不停掙扎。
但在朱元璋這樣虎老威猶在的老將面前,他那點兒力氣根本不夠看。
不知為何,看著朱迎焦急掙扎的樣子,朱元璋心裡竟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快意。
他清楚,這是因為朱迎不知道他老朱頭的真實身份。
此刻將他按向龍椅時朱迎的表現,讓朱元璋有種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樂趣。
朱迎越是掙扎,越是著急,朱元璋就越是痛快,彷彿親手導演一出精彩好戲。
“老朱頭別鬧了,真的會死人的!”
眼看就要坐上龍椅,朱迎做了最後的抵抗。
可朱元璋壓根不理,笑著手上再加一把力。
朱迎,就這樣坐上了那把寬大的鎏金龍椅。
他不再掙扎,也不再叫朱元璋鬆手。
他睜大雙眼坐在龍椅上,目光從奉天殿門口一直望到威嚴的午門城樓,視野倒是不錯。
只是這龍椅坐著實在不舒服,背沒得靠,手沒處放,又硬又冷,一句話,還不如坐在地上。
但奇怪的是,坐上龍椅的那一刻,朱迎心中忽然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彷彿天下盡在掌握,目光所及,一切都要臣服於這把龍椅之下。
是權欲——那滔天洶湧的無上權欲。
這把龍椅,代表自秦始皇開創帝制以來,代天牧民、萬民臣服的至高權力。
哪怕朱迎前世無數次聽聞、見識過封建帝制的弊端與黑暗,可當他真正坐上去時,往日的印象全都煙消雲散,只剩下一種“天下盡在我手”
的強烈權欲。
不過很快,他就清醒過來,眼中的貪婪褪去,恢復澄澈。
因為他明白,這把龍椅雖然象徵無上權力,可它的下面,卻是以屍山血海為基。
在大明初立僅十六年、洪武爺尚在的今天,任何膽敢覬覦這把龍椅的人,都將付出慘痛的代價!
朱元璋立在一旁,將朱迎從權欲高漲到神思清明的所有情緒流轉都看得分明。
他眼底浮現讚許,含笑微微頷首。
片刻後,朱迎緩緩自龍椅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那鎏金雕琢、象徵著至高權位的座位。
隨即他不再留戀,轉首看向面帶笑意的朱元璋,沒好氣地開口:
“這下你可滿意了?幸好我進來時外頭沒有太監侍衛,不然咱倆就得手拉手去找天上的馬奶奶了。”
“哈哈,就算被人瞧見,誰敢多嘴?”
朱元璋渾不在意,朗聲大笑。
朱迎看得牙癢,險些按捺不住給這糟老頭子來上一拳。
“你就不怕洪武爺一發火,真把你腦袋砍了?”
他咬牙問道。
“哼,你想多了,他砍誰都不會砍咱的腦袋。”
朱迎:“……你,算了。”
“嗯?有話直說,別學姑娘家吞吞吐吐的。”
“沒事。”
朱元璋目光古怪地掃了他一眼,卻也沒多問,負手大步走下臺階。
“走吧,瞧你這提心吊膽的樣,還不如咱這老頭子沉得住氣。”
朱迎望著他走向殿門的背影,心裡暗歎一聲。
他本想問老朱頭,為何如此篤定洪武爺絕不會動他。
前世的傅友德、藍玉、馮勝等人,哪個不是跟隨朱元璋南征北戰的老將?最後不也為了給朱允炆鋪路,被一一清除。
終究是伴君如伴虎。
一時恩寵難保一世安穩,一旦失去價值或不再受控,結局不是身死,便是家亡。
但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若歷史真如前世軌跡,他這個天策上將、一字並肩王,遲早也在清算之列。
屆時,他便帶著老朱頭、便宜父親朱表和老四朱棣,乘寶船揚帆出海。
任大明境內血雨腥風,他們自可在海上逍遙自在。
說不定,閒來還能去南海轉轉,教訓幾個島國,讓華夏血脈遠播海外,豈不快哉?
“臭小子還愣在那兒做甚?沒坐夠龍椅?好啊,那咱們再坐會兒。”
“別別,你急甚麼,我都到了,你就不能少提坐龍椅的事?早晚得給你連累死。”
“呵,膽子比老鼠還小。”
“……行行行,你說的都對,是我膽小。”
兩人一路互相抬槓,穿過寬闊的漢石白玉廣場,來到午門前。
“咦?”
朱迎才察覺有異,環顧四周,除了他倆不見半個人影,不由一怔。
納悶道:
“原先在這兒的羽林衛呢?”
“可能是換班去了吧。”
朱元璋面不改色地回答。
這話自然是糊弄人。
大明皇城何等重地,就算侍衛換班,也絕不可能讓午門空無一人。
其實全是朱元璋事先安排的。
他擔心就算交代過了,守衛見到他時還是會忍不住露出破綻。
萬一有個愣頭青撲通跪地喊一聲“參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那可就全露餡了。
到時就算朱迎再遲鈍,也會一下子反應過來:搞了半天,老朱頭你就是皇上?
這可不是朱元璋想要的。
他享受的是明明處處暗示身份,朱迎卻偏偏猜不到他是皇帝。
每次看到朱迎那副困惑又著急的模樣,朱元璋就覺得心情舒暢。
雖然知道這樣瞞著朱迎不太厚道,但他就是忍不住——開心啊!
何況現在還不是時候,朱迎還不能知道自己就是大明皇嫡長孫。
不過也快了,這樣的日子不多了。
能多樂一會兒,就多樂一會兒。
看著朱迎狐疑的眼神,朱元璋哈哈大笑。
“走咯回家,小子,這些天沒吃你做的菜,可把咱饞壞了,快走快走。”
朱迎:……我堂堂大明一字並肩王,你居然拿我當廚子?
……
熟悉的秦淮河邊小院,又見炊煙。
院裡老樹發新芽,隨風輕搖。
朱元璋和朱迎坐在石桌旁,盯著桌上咕嘟冒泡的紅湯火鍋,不停咽口水。
“臭小子,好了沒?咱看差不多了!”
“別急,再滾一會兒。”
“嘭!”
朱元璋臉一紅,猛地一拍石桌,朝朱迎吼道:
“這話你都說了十幾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