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船隊已駛向天際,即將消失於視野。
岸邊百姓仍久久佇立,凝望著遠去的船影,哭聲震天。
那些戰船上,有他們的兒子,有她們的丈夫,是他們至親的家人。
大明百姓雖能深明大義,支援親人從軍報國。
但想到此番離別,或許就是永訣,
又怎能不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更有多戶人家,父子、兄弟一同出征,只留下妻子照料老人與孩童。
若他們在戰場遭遇不測,這個家將難以為繼。
但,這就是從戰火中誕生的煌煌大明。
為了妻兒父母不再遭受前元時的苦難,大明男兒願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朱元璋負手而立,遠望那些哭送親人的百姓。
縱然是這位從布衣起家,歷經沙場,建立大明的鐵血帝王,
心中也不禁泛起傷感。
但更多的,是掃清一切膽敢侵犯大明、殘害子民之敵的堅定決心。
唯有如此,方能不負那些沙場浴血、保家衛國的將士。
咱,絕不負你們!
朱元璋猛然轉身,邁著虎步踏上歸途。
“起駕回宮!”
“陛下起駕!”
……
說是回宮,途中卻再次改變主意。
不知第多少次來到秦淮河畔的那座小院。
“嘭!”
一腳踹開院門。
朱元璋負手邁過門檻,悠然走入院中。
不過這一次,朱迎並沒有坐在屋簷下抬頭張望。
朱元璋對此並不在意,輕車熟路地走進窖房,抱出一罈女兒紅,揭開酒封,旁若無人地暢飲起來。
一刻鐘過去。
朱迎提著一籃芥菜回到院門前。
看見那扇再次被踹開的大門,他忍不住嘴角一抽。
“該死的老朱頭。”
他低聲罵道。
走進院子,他一眼就看見坐在屋簷下抱著酒罈痛飲的朱元璋。
朱迎無奈地搖搖頭。
他先將院門虛掩——不是不想關緊,實在是門栓已被朱元璋踹斷,想關也關不上。
穿過庭院,他把菜籃放進廚房,才走到朱元璋身邊。
緩緩盤腿坐下,朱迎一言不發,默默注視著痛飲的朱元璋。
朱元璋也沉默著,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顧自地喝著。
良久。
壇中酒水一滴不剩。
朱元璋放下酒罈,臉上寫滿未盡興。
“嗝!”
他打了個酒嗝,這才轉頭看向朱迎。
“小子,再去給咱搬幾壇酒來。”
朱迎注視著面前的朱元璋,眉頭緊鎖。
他沉聲道:
“老朱頭,你這是怎麼了?我不信你是那種借酒消愁的人。”
“哈哈哈,說對了,咱確實不是那等無用之人。”
朱元璋大笑。
“不過今日咱就是想喝酒,怎麼,當祖父的喝你幾壇酒都不行?”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
你年事已高,酒傷身體,不好。”
朱迎答道。
朱元璋目光一凝,看著面前滿臉擔憂的朱迎,忽然笑了。
“無妨。
當年咱每打勝仗,都與兄弟們暢飲通宵。
如今這幾壇酒,算得了甚麼?”
即便如此,朱迎還是沉著臉搖頭。
“你若心中有事,大可對我說。
酒,真的不能再喝了。”
“嘿!”
朱元璋頓時瞪圓雙眼。
“怎麼,你小子現在倒管起咱來了?”
一股鐵血帝威驟然迸發,令人膽寒。
但朱迎絲毫不懼,當即梗著脖子回道:
“該管則管,有何不可?”
那情態,那語氣,讓朱元璋不禁想起自己的妻子,朱迎的祖母——已經故去的大明孝慈高皇后,馬秀英。
當年,每當他做錯事,她就會像此時的朱迎一樣,直率地勸誡他。
有一回,那時他早已是大明的皇帝,忍不住在馬秀英面前擺出皇帝的威風,卻立刻被她指著鼻子斥責:
“朱重八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天,只要我見到你犯錯,我就一定要說。
你有本事,就把我的坤寧宮封了,廢了我的後位!”
想到這兒,彷彿他的妹子還在身邊,正說著:朱重八,我們大孫子都讓你別喝了,你還敢喝酒?
朱元璋臉上浮現笑意,連連擺手。
“不喝了,咱不喝了,妹子。”
朱迎一愣:妹子?我不是妹子啊。
再看看朱元璋眼中滿溢的回憶之色,朱迎頓時明白——老朱頭口中的“妹子”
,是他的馬奶奶。
他,想她了。
我,又何嘗不想她呢……
自洪武十六年開春起,
京畿各地衛所一批又一批大明精銳集結於長江邊,登船沿大運河北上,奔赴北平。
至二月初六,京畿官兵已全部啟程。
而今日,洪武十六年,春二月十一,
朱迎也要出發了。
依舊是在那滾滾東流的長江畔,
望著三千護衛隊在鐵鉉、盛庸帶領下陸續登船,半個時辰後,全部登船完畢。
他緩緩轉身,看向面前的朱標,輕聲說:
“我們出發了,你也回吧,照顧好老頭子。”
“好。”
朱標點頭。
“放手去做,我與老頭子就在應天城,等你凱旋。”
朱迎頷首,向這位名義上的父親深深一揖,
隨即轉身,大步邁上跳板,登上戰船。
藍玉、常茂見狀,也匆匆向朱標行禮,快步登船。
“起錨——”
“揚帆——”
大風起,雲飛揚,戰船乘風啟航。
朱迎靜靜立於船頭,望了一眼仍在江邊佇立的朱標,
隨後,目光轉向一里外的那座山丘。
一道身影立在山丘上——是老朱頭。
他雖未至江邊相送,但朱迎知道他一定來了。
之所以站在一里外的山丘,大概,是不忍親眼看著孫子隨軍遠行吧。
或許是不願讓孫子看見自己失落的模樣。
望著老朱頭遠去的背影,朱05英深吸一口氣,振臂高呼:
“大明,萬勝!”
他話音剛落,身後數千護衛隊將士齊聲響應:
“大明,萬勝!”
“大明,萬勝!”
“大明,萬勝!”
......
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在奔流不息的長江上空迴盪,也傳到了不遠處的小山丘。
朱元璋負手而立,原本陰沉的臉色在聽到這陣陣歡呼後,頓時展露笑顏。
他低聲笑罵:
“臭小子。”
“大明,萬勝嗎?呵呵,必定萬勝。”
......
船隊順江而下。
與先前徐達等人需轉道大運河北上北平不同,朱迎率領三千護衛隊將士徑直駛入浩瀚海洋。
藉著海風南下,船隊於二月十六日抵達福建,與湯和統領的大明海師順利會合。
碧波萬頃的海面上,帆影幢幢。
兩百艘長達四十四丈四尺、寬十八丈的大型寶船,五百艘長三十七丈、寬十五丈的中型寶船,以及上千艘運糧船連綿成片,宛如移動的海上城池。
這壯觀的景象令三千護衛隊將士歎為觀止。
就連藍玉、常茂等大明頂尖勳貴也被眼前場景深深震撼。
對這些久居內陸的將領而言,何曾見過如此遮天蔽日的船隊?即便是沿海居民,恐怕也難得一見。
當今天下,唯有大明海師能展現如此雄姿。
朱迎登岸後,在龍五的護衛下來到海師大都督軍帳前。
“來者何人!”
帳前兩名持戟衛士高聲阻攔。
朱迎從容取出令牌示眾:
“本官乃大明天策侯、海師左都督朱迎,此乃陛下御賜腰牌!”
令牌以純金鑄就,雕飾龍紋,正中鐫刻“如朕親臨”
四字。
兩名衛士見狀立即單膝跪地,抱拳高呼:
“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朱迎將令牌收回懷中。
衛士連忙起身,為他掀起帳簾。
朱迎剛要邁步進帳,一道身影卻先掀簾而出。
“哈哈哈,英小子可算把你等來了!”
來人聲若洪鐘,正是大明信國公、執掌海師的湯和。
朱迎見是故人,嘴角揚起笑意,快步迎上前去。
他單膝觸地,抱拳高呼:“末將朱迎,拜見大都督!”
“快起來!你這般大禮,是要折煞老夫不成?”
湯和哭笑不得地將人扶起。
朱迎順勢起身,笑道:“禮不可廢。
我既為海師左都督,向大都督行禮是應當的。”
“少來這套,”
湯和擺手打斷,“你怎不提自己還是開府建牙的天策侯?四品以下官員任免皆由你定,大明兵馬皆聽你調遣——真要說起來,老夫反倒要聽你號令呢。”
朱迎無奈搖頭:“這天策侯不過虛名,哪真能調動天下兵馬?”
湯和聞言暗笑。
這年輕人尚不知自己身份,若曉得皇上封爵的深意,便不會這般想了。
那分明是昭告文武百官:這是朕的皇孫,都給咱仔細伺候著!誰敢裝糊塗?詔獄裡的刑具正候著呢!
“罷了,不說這些。”
湯和攬住朱迎肩膀,“帳裡諸位將軍正等著,老夫為你引見。”
龍五抱著長劍默然隨行。
帳前衛兵本要阻攔,對視一眼終是噤聲——這位可是持御令的天策侯親衛,連信國公都未置一詞,他們何必多事。
軍帳內極為開闊,長寬近十丈,高約兩丈。
十餘位披甲將領見二人入內,皆含笑注視。
湯和朗聲笑道:“諸位,這便是咱大明最年輕的侯爺,天策侯兼海師左都督——朱迎!”
帳中諸將齊整躬身,抱拳高呼:
三百一十
“卑職拜見左都督!”
“卑職拜見左都督!”
“卑職拜見左都督!”
……
朱迎含笑抬手:
“諸位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隨即轉向身旁的湯和:
“有勞大都督為我引見諸位同僚。”
湯和頷首:“理當如此。”
目光掃過肅立兩旁的將領,湯和逐一引見:
“這位是劉虎,大明海師前衛指揮同知。”
“這位是鄂志義,大明海師中衛指揮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