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山丘上,朱元璋與藍玉並騎遠眺。
“呵呵,這小子倒有幾分模樣,瞧著真像個將軍了。”
朱元璋含笑說道。
“畢竟是上位您的嫡皇長孫,自然與常人不同。”
藍玉跟著說道。
朱元璋聽罷,滿意地點了點頭。
若有人當面奉承他,他未必受用;但若是誇讚朱標、朱迎——他的嫡長子與嫡長孫——那便不同。
他只覺得聽不夠,越多越好。
人老了,總盼著子孫成器,得外人讚譽,這是常情。
即便他是洪武皇帝朱元璋,也逃不脫這般心境。
不過很快,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住,神情一肅,說道:
“咱準他通曉兵事,有將軍氣魄,但不願他真的領兵出征、親臨戰陣。”
藍玉一愣,當即明白這是皇帝在敲打自己。
他深知,朱元璋因早年經歷,格外看重骨肉親情。
按理說,父親既在沙場上打下江山,兒子至少也該上幾回戰場。
但朱元璋不這麼想。
他一手栽培的皇太子朱標,就從未踏足過沙場。
在他看來,自己當年吃盡苦楚,正是為了後代不必再受這般罪。
因此,他希望自己的繼承人——嫡長子朱標,能安安穩穩做個太平天子。
這份心思,自然也延續到朱迎身上。
這孩子由髮妻親手帶大,是嫡親的皇長孫,朱元璋同樣不願他涉險戰場。
即便朱迎身份尊貴,若真上陣,必有大將重兵護衛左右。
可世事難料,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沙場之上刀箭無眼,古往今來,多少王公貴胄葬身其中。
朱元璋要的,是從根源上斷了朱迎出徵的可能。
今日先敲打藍玉,來日還要再警示徐達、湯和等人。
“臣明白!”
藍玉於馬背上躬身抱拳。
“你明白便好。”
朱元璋微微頷首。
他轉而冷冷看向藍玉,又道:
“你清楚咱的脾氣。
若咱大孫有任何閃失,不論緣由為何,咱必叫所有人——陪葬。”
藍玉渾身一冷,如墜冰窟,額上滲出涔涔冷汗。
他不敢多言,只深深俯首。
朱元璋見他這般,也不再多說。
有些話,點到為止。
他再度抬眼,望向九華山腳下那鮮衣怒馬的少年身影。
……
韁繩輕扯,馬蹄踏地,緩緩前行。
朱迎高踞馬背,檢閱著眼前歸屬於他的三千大明精銳。
他目光掃過佇列,每名將士都挺直脊樑,眼神堅毅如鐵。
一個接一個,三千人皆是如此。
“或許諸位覺得,在我麾下再不能為大明、為家人上陣殺敵。”
“或許你們認為,我不過是個毛頭小子,不配做你們的將領。”
“或許你們擔心,今後再無功勳晉升之機。”
“但我朱迎在此立誓——日後所為,皆為大明朝,為黎民百姓,也為諸位將士。”
“仗照打,家能護,國可守,軍功猶在。”
“今日之言是真是假,諸位姑且拭目以待。”
“此刻,便發放首月糧餉。”
朱迎轉向龍五微微頷首。
龍五獨自推來板車,掀開紅布。
車上銀光粲然,堆滿雪花白銀。
將士們的呼吸頓時粗重起來。
從軍武者,多因生計所迫求口飯吃。
保家衛國自是心中所向,但銀錢亦不可少。
空談大義,不過是欺世盜名。
朱迎不動聲色地掃過眾人神情,翻身下馬行至車旁。
“依次上前領取糧餉。”
他轉向盛庸與鐵鉉:“維持秩序。
若有作亂者,立斬不赦!”
“遵令!”
二人躬身抱拳。
朱迎望向靜立的三千將士,淡然開口:“開始吧。”
遠山坡上。
朱元璋與藍玉靜觀此景,相顧無言。
良久,朱元璋搖頭失笑:“這混小子初次閱兵就撒錢,真不知該說甚麼好。”
藍玉咧嘴:“英公子這是以財聚心,手段老練得很。”
“財大氣粗?”
朱元璋輕哼,“待他給全大明將士發餉時,且看還能闊綽幾時。”
聞言藍玉沒有接話,只是笑著沉默。
“不過有句話你說得對,這小子確實很會籠絡人心。”
朱元璋臉色忽然緩和下來,“看那些領到糧餉的將士,一個個笑得這麼開心,望著朱迎的眼神裡全是感激。”
“是是,確實如此。”
藍玉笑著應道。
心裡卻在暗想:他們怎能不開心?怎能不感激朱迎?要知道朱迎這次給的糧餉,竟是平日裡的三倍還多,每人足足十兩白銀。
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任誰拿到這麼多錢,誰會不開心?誰會不感激?
在井然有序的發放中,僅僅三刻鐘,所有將士都領到了自己的糧餉。
過程中沒有一人動甚麼歪心思。
領完糧餉後,將士們迅速回到原位,保持著整齊的軍陣。
“好,現在糧餉已全部發放完畢。”
朱迎宣佈道,“從今日起,我給你們十天時間,分批輪休。
你們可以把錢交給家人,也可以自行使用。
十天之後,全軍集合,我有任務要交給你們。
聽明白了嗎?”
朱迎高聲問道。
“謹遵將軍之命!”
全軍齊聲回應,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朱迎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盛庸和鐵鉉:“這段時間,將士們就交給你們二人了。
務必嚴加管理,不可出任何亂子。”
“屬下必當嚴加看管,絕不讓軍營生亂!”
二人躬身領命。
“好,今日到此為止,我先回去了。”
說罷,朱迎調轉馬頭,揚鞭而去,龍五也騎馬緊隨其後。
盛庸和鐵鉉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高聲喊道:“恭送將軍!”
身後三千將士齊聲呼應:“恭送將軍!”
呼喊聲在山谷間迴盪。
縱馬疾馳,不一會兒朱迎就來到了山丘處,與朱元璋、藍玉會合。
“我說老朱頭,你為甚麼非要留在這兒?難道是見不得人?”
一見面,朱迎就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明明是一起來的,朱元璋和藍玉卻停在這山丘不肯再往前。
“呵呵,咱年紀大了,受不了軍營裡的肅殺之氣。”
朱元璋笑著答道。
朱迎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行吧,這理由倒也說得過去,這回就不和你計較了。”
“走,我們回城。”
其他人也沒甚麼意見,大家下了山丘,騎馬返回應天城。
“對了英小子,你剛才說交給那些將士一個任務,是甚麼任務?”
“這事就算你不問,我也正想告訴你,我要設立大明皇家海貿,他們就是這支海貿的護衛隊。”
朱迎答道。
朱元璋頓時目光一凝。
“皇家海貿!?”
一聽朱迎要成立皇家海貿,朱元璋反應十分激烈。
不過這反應也在情理之中,他早就下過聖旨,嚴禁大明片板下海。
禁止任何人在海外進行商貿。
在他看來,士農工商之中,商人是最低等的。
這與他早年的經歷有關。
前元亂世時,他的親人都在災荒中餓死。
所以朱元璋格外看重糧食,這才將向百姓徵收的稅賦定為糧食。
而生產糧食的農民,自然也就格外重要。
但人性總是趨利的,自古以來,商人就比農民富裕得多。
如果有一條能獲取更多利益的道路擺在面前,人自然會選擇更有利的。
若不施行海禁,朱元璋擔心沿海農民不再安心種地,全都湧向大海,去從事海上貿易。
到那時,誰來耕種土地?糧食又從何而來?
商人雖然腰纏萬貫,可他們能為大明帝國做出甚麼貢獻?自古商人重利,又怎會願意貢獻?
朱元璋從心底厭惡那些不事生產,卻擁有普通農民十幾代都積攢不來的財富的商人。
“皇家海貿!?不可能,咱絕對不會答應,絕對不行!”
馬背上,朱元璋斬釘截鐵地說道。
朱迎聞言一愣。
“你反應這麼大做甚麼?”
他不解地問。
“哼!”
朱元璋沉著臉。
“反正這件事,咱絕不可能同意,你要是一意孤行,咱就把那三千將士收回來。”
朱迎脾氣一下就上來了,不滿地指著朱元璋:
“好你個老朱頭,這分明是過河拆橋!我剛捐了一千萬兩白銀,你轉頭就想收回我的兵權?”
“行啊,你要收人就收,把那銀子還我,你收回人,我收回錢,很公平。”
說著,朱迎朝朱元璋伸出手。
朱元璋的面色越發陰沉,鐵青得嚇人。
旁邊的藍玉看在眼裡,急忙向朱迎遞眼色。
老天爺,朱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那可是你皇爺爺,大明的開國皇帝洪武爺朱元璋啊!
我這外舅姥爺求你了,別再和他硬頂下去了。
“英小子,咱的耐心是有底線的,別仗著咱疼你就得寸進尺。”
朱元璋冷著臉,聲音寒得像冰。
“呵,誰稀罕你這個說話不算話的糟老頭子疼?你愛疼誰疼誰去,我不在乎。”
朱迎一臉不以為然地回道。
話剛出口,朱迎就後悔了。
世上最傷人的,往往就是這種脫口而出的氣話。
而這樣的氣話,傷到的往往是身邊最親的人。
朱元璋是馬奶奶的丈夫,馬奶奶走後,他就成了朱迎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何況這段日子以來,朱元璋對他的疼愛,朱迎不是看不見、感受不到。
可現在,他竟說不稀罕。
將心比心,若換作是自己,該有多傷心、多失望。
朱迎話音落下,藍玉整個人都怔住了,愣愣地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眼中驟然迸出懾人的厲光。
他寒聲質問:“你剛剛說甚麼?再說一遍。”
朱迎哪可能真的重複,此刻他已懊悔不已。
朱元璋死死盯著他,等了許久,只等到一片沉默。
“呵,藍大混子,走。”
他冷笑一聲,扯動韁繩,揮鞭策馬,身影如箭般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