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與湯和見狀,也不再相勸。
眼前這年輕人容貌與上位如此相似,必是朱家血脈無疑。
既然他願憑己力前行,他爺爺也未反對,他們這些外人又何必多言?
皇家家事,豈是外人可輕易插手的?不如靜觀其變。
“不過那東西,你還是得拿出來給我們瞧瞧。”
朱元璋說道。
朱迎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這是自然,等吃完飯後便取來。”
……
飯菜很快便用完了。
畢竟朱元璋、徐達、湯和三人都是習武出身。
不像那些講究細嚼慢嚥計程車大夫,他們習慣的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直來直去的生活。
三人用完飯,便在石凳上剔著牙、喝著茶稍作休息。
朱迎則先將碗筷收拾到廚房清洗乾淨。
隨後拿著一個小木瓶走出來,放在石桌上。
“剛才那碗白麵青菜裡用的調味料就在這兒,請三位過目。”
聞言,朱元璋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小木瓶上,仔細端詳。
他們關心的自然是裡頭的調味料,而非瓶子本身。
於是朱元璋伸手將木瓶拿起。
開啟蓋子,看見了裡面調味料的真面目。
“嗯?”
“怎麼了大哥?”
聽到朱元璋出聲,湯和連忙問道。
朱元璋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用鼻子聞了聞瓶中的氣味。
隨即眼中閃過驚訝之色。
一旁的徐達、湯和看在眼裡,心中好奇得如同螞蟻在爬,迫不及待想知道。
朱元璋便將木瓶遞了過去。
“你們自己看看吧。”
“嘿嘿!”
湯和咧嘴笑了笑。
接著他接過木瓶,和徐達一起朝裡面望去。
只見瓶內滿是米黃色的顆粒,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東西。
再用鼻子一聞,香氣撲鼻,也是他們從未聞過的味道。
湯和按捺不住,立刻問道:
“小子,這瓶子裡裝的究竟是甚麼?”
朱元璋與徐達也將目光投向朱迎。
湯和問的,正是他們心中所想。
朱迎微微一笑,吐出兩個字:
“雞精。”
“雞精?這名字倒有意思,是怎麼來的?”
徐達開口問道。
“這就不能說了,涉及製作機密。”
朱迎神秘地笑了笑。
徐達:“……”
“嘿嘿嘿!”
見徐達被堵回來,湯和在一邊偷笑,顯然覺得這情景很有趣。
“好了,既然是你的生產機密,那就不多問了。”
朱元璋出聲打了個圓場。
說完,朱元璋用手指蘸了些雞精,放進嘴裡嚐了嚐。
“嗯,味道確實很好,難怪能做出那麼鮮的白水青菜。
現在咱總算明白,你小子哪來的底氣拒絕咱了。”
“呵呵。”
朱迎只是笑笑,沒有接話。
“不過你打算怎麼賣這東西?
應天府——不,這世道,可不像表面那麼太平。”
朱元璋意味深長地說道。
這話分明是在提醒朱迎。
雞精雖好,能大賣,但你怎麼保證它能一直握在你手裡?
世道艱險,哪怕是大明京城、號稱首善之地的應天,
光鮮之下也藏著無數汙濁。
朱元璋幾乎能預見,朱迎一旦把雞精推出市面,會遭遇多少明槍暗箭。
一旁的徐達與湯和也點頭認同。
朱迎自然聽懂了他的好意,眼中精光一閃,笑著答道:
“老爺子放心,我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哦?”
朱元璋頓時來了興致。
聽這意思,自己這嫡長孫並不簡單?難道還是個狠角色?
他雖好奇,卻也沒追問,只笑道:
“那好,咱就等著看你怎麼做。”
“行,您儘管看,等小子發達了,讓您頓頓大魚大肉。”
朱迎乖覺地說。
“哈哈哈!大魚大肉咱不圖,你平安就好。”
朱元璋開懷大笑。
“那以後小子給您養老,怎麼樣?”
“這話咱可記住了。
要是你敢食言,咱就提菜刀找上門。”
“放心,您這菜刀怕是要永遠閒著了哈哈哈。”
……
見這一老一少談得如此投契,
徐達與湯和默默對視一眼。
不對,這太不尋常了!
自朱元璋當上皇帝——不,從他還是吳王時起,
何曾對別人這樣和顏悅色過?
就算對親兒子、太子朱標,雖深愛,也一向是嚴父嚴君,
動不動就訓斥責罵。
就好比昨夜在奉天殿孝慈高皇后的靈堂中那樣。
恐怕整個大明天下,也唯有已故的馬皇后——朱元璋的結髮妻子馬秀英,能讓他心平氣和地說話。
但此刻,朱元璋竟能如此和顏悅色地與對面的朱迎交談,還顯得格外愉悅?
“私生子?”
湯和壓低聲音悄悄說道。
徐達怔了怔,他實在不明白湯和腦子裡都在想些甚麼。
私生子?那怎麼可能!
他搖了搖頭,低聲道:
“應當不是。
我們清楚上位與嫂子之間的感情。”
“若真是私生子,上位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帶我們來見他。”
“不是私生子?那更說不通了。
就上位這態度,你我跟他這麼多年的兄弟,何曾受過這般對待?”
湯和仍是不信。
聞言,徐達也再次望向正談笑風生的朱元璋與朱迎。
兩人容貌之間,確實有幾分相像。
等等,這朱迎的氣質,怎麼隱約有幾分像嫂子?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徐達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
轉念一想,又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
若馬皇后曾懷胎十月誕下子嗣,朱元璋沒有理由不宣告天下——他只會欣喜若狂。
所以,朱迎絕不可能是馬皇后所出!
“喂,徐黑子,你發甚麼呆?”
湯和悄悄推了他一把,低聲說道。
徐達回過神,注視著朱迎那張尚帶青澀的臉。
等等,之前不是覺得這少年與少爺的相貌也有幾分相似嗎?
難道……他是少爺的子嗣?
想到這裡,徐達連忙對湯和低語:
“還有一種可能——這少年,是少爺的孩子,是上位的皇孫!”
“少爺的孩子,上位的皇孫?”
湯和也被徐達的猜測驚住了。
霎時間,那個曾集帝后寵愛、文臣武將於一身的名字,在徐達與湯和心中浮現。
朱雄英!
沒錯,一定是他。
若朱迎只是朱標的私生子,朱元璋絕不可能在馬皇后逝去的第二天就帶他們來見他,更不會如此開懷暢笑。
這樣的待遇,唯有那位曾受萬千寵愛的大明皇嫡長孫,才能讓朱元璋如此!
徐達與湯和對視一眼,心中瞭然。
儘管不清楚為何失蹤已久的朱雄英會突然現身,也不明白朱迎為何認不出朱元璋的身份,但這並不影響徐達等人從此刻起改變對朱迎的態度。
若當年朱雄英未曾失蹤,他早已被正式冊立為皇明太孫。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有三位立於權力頂端的男性:皇帝、皇太子、以及皇太孫。
皇帝是當今帝國的最高統治者。
若無意外,待皇帝駕崩,皇太子將繼位登基。
而皇太子之後,便是皇太孫。
這三者構成一條傳承的序列。
皇帝是至高無上的君主,而皇太子與皇太孫則是儲君。
臣子必須恪守禮制,忠君尊君——這“君”
的範圍,自然也包括儲君。
因此,在推測出朱迎的真實身份之後,即便徐達、湯和立刻下跪行禮,也合情合理。
畢竟,當年誰不知道朱雄英早已被內定為皇明太孫?
不過他們並未這樣做,連一向直率的湯和也不例外。
因為朱元璋並未與朱迎相認。
雖然他們無從猜測皇帝為何如此行事,但這已表明了聖意:在皇帝認親之前,任何臣子不得僭越,也不敢僭越。
在平常事務上,湯和或許可以不拘小節,但面對此等大事,他心思比誰都縝密。
此後態度只需更加恭敬即可,在朱元璋與朱迎相認前,他們絕不能透露朱迎的真實身份。
對此,正與朱元璋暢談的朱迎渾然不覺。
兩人相談甚歡,靜靜對坐,持續了許久。
直到有人到來。
……
朱迎的小院門外。
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由兩名魁梧壯碩的漢子引至門前。
“韓國公,已到。
陛下在內,卑職告退。”
兩人拱手行禮後轉身離去。
李善長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默然無語。
這兩人皆是羽林衛中之人,朱元璋的貼身侍衛。
他們奉旨將他帶至這座小院。
說實話,李善長心中頗感好奇——朱元璋召他來此,究竟所為何事?
自胡惟庸謀逆案發後,他便一直隱居在家,不問朝政。
也就在昨天,孝慈高皇后剛剛離世,這是李善長近幾年第一次踏進皇宮。
此刻,皇上召他前來,所為何事?
心中帶著這樣的疑問,李善長推開了院門,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你馬奶奶還跟你說了哪些趣事,都講給咱聽聽。”
還沒見到人,剛走進去,就聽到朱元璋開懷的笑聲。
李善長聽到後,整個人都懵了,簡直不敢置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知道,孝慈高皇后——朱元璋的正妻,才去世第二天啊。
他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
這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深知皇帝與皇后感情深厚的李善長,一瞬間心頭湧起一陣寒意。
“大哥,老李來了。”
這時,徐達看見了站在院門口的李善長,開口說道。
聽到聲音,朱元璋、朱迎和湯和三人紛紛轉過頭來。
感受到朱元璋投來的目光,李善長趕緊定了定神。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正要行禮。
“小子,這是咱家的賬房老李,你就叫他李先生吧。”
沒想到,朱元璋竟先一步開口向他介紹起來。
等等,賬房?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