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45章 第232章 舊書攤的“偶得”與藥廬的“慣例”

與緋雪在星槎碼頭分別後(年輕的萬夫長最終被一家新開的、售賣星際糖果的流動攤位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陳硯秋並未返回「聽雨軒」,而是信步拐入了碼頭區邊緣一條更為古舊、僻靜的巷弄。

這裡與碼頭的喧囂僅一牆之隔,卻彷彿是兩個世界。巷子狹窄,兩側是頗有年歲的磚木結構矮房,牆皮斑駁,爬滿了鬱鬱蔥蔥的爬山虎。路面是不規則的石板,縫隙里長著茸茸的青苔。空氣裡瀰漫著舊木頭、陳年紙張和淡淡草藥混合的氣息,與碼頭那種充滿動力與流動感的氛圍迥然不同。

巷子深處,靠近一株老槐樹的陰涼下,支著一個簡陋的書攤。

說是書攤,其實就是一塊舊門板搭在兩隻磨損的木箱上,上面零散地堆放著許多書籍卷冊。書頁大多泛黃,邊角捲起,有些甚至殘缺不全。攤主是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仙舟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就著午後斜射進來的微弱光線,慢悠悠地修補著一本脫了線的舊書。他手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粗陶茶壺,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陳硯秋的腳步在書攤前停下。

祂的目光掃過那些堆積的舊書。大多是些早已過時的星圖手冊、基礎煉氣口訣抄本、地方誌異殘卷、失傳工藝的零星記錄,甚至還有一些字跡模糊的日記、賬本。對於追求力量、知識或實用價值的現代仙舟人而言,這些幾乎就是毫無價值的“廢紙”。

但陳硯秋的眼中,那些細碎的金芒卻微微流轉起來。祂的視線彷彿穿透了泛黃的紙張和模糊的字跡,“看”到了其中蘊含的、早已被時光掩埋的資訊碎片:某個早已湮滅文明對星空的獨特認知、一種失傳丹藥最初試驗時的失敗記錄、一位無名工匠在器物上留下的、蘊含其畢生心血的特殊紋路、甚至是一個普通仙舟移民百年前某一天的瑣碎心情與天氣……

這些都是“歷史”的塵埃,是無數平凡“存在”消逝後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痕跡。在浩瀚的宇宙與漫長的時光中,它們輕如鴻毛,轉瞬即被遺忘。

然而,在根源之神的眼中,萬物平等,皆有“理”可循,皆有“存在”過的意義。這些看似無用的舊書殘卷,亦是無數量子可能性坍縮後形成的、不可復現的“真實”片段,是構成這方世界“故事”的、極其微小的註腳。

祂彎腰,從那堆舊書中,抽出了一本。

那是一本極其破舊、封面幾乎完全脫落的小冊子,紙張薄脆,彷彿一碰就會碎掉。封皮殘存的角落,依稀可見“雲騎散記·戊戌部殘卷”幾個模糊的墨字。戊戌年……那至少是三四百年前的紀年了。

攤主老者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看了陳硯秋一眼,見是一位氣質不凡的年輕人,便嘶啞著嗓子開口道:“隨便看,都是些老物件了。十巡鏑一本,不還價。”

陳硯秋沒有翻開那本脆弱的殘卷,只是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書脊,感受著那上面殘留的、幾乎微不可察的時光印痕與曾經持有者的氣息。祂點了點頭,從袖中(彷彿憑空)取出十枚仙舟通用的巡鏑,輕輕放在門板空處。

老者看了一眼那十枚嶄新、毫無磨損痕跡的巡鏑(與這陋巷舊攤格格不入),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繼續低頭修補手中的書。

陳硯秋拿著那本《雲騎散記·戊戌部殘卷》,卻沒有立刻離開。祂的目光又落在了書攤角落裡,一本用油紙包著、看起來儲存稍好的厚冊子上。冊子邊緣露出一些複雜的機械結構草圖。

“那本呢?”祂問。

老者頭也不抬:“那本啊……《古早星槎機關初解》,羅浮工造司百年前的淘汰教材,裡面的東西早就過時八百年了。你要的話,十五巡鏑拿走。”

“要了。”陳硯秋再次取出十五巡鏑放下。

老者這才又抬頭,有些詫異地看了陳硯秋一眼,似乎不明白這個看起來挺有見識的年輕人,為甚麼要買這些明顯無用的“廢紙”。但他也沒說甚麼,只是用枯瘦的手將油紙包著的厚冊子也拿起來,遞給陳硯秋。

陳硯秋接過兩本舊書,沒有用任何術法或空間手段收起,只是如同最普通的購書人一樣,拿在手中。然後,祂對老者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書攤。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陳硯秋離去的背影和手中那兩本破舊的書冊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老者看著那背影消失在巷口,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怪人”,便又低下頭,繼續他緩慢而專注的修補工作。那二十五枚嶄新的巡鏑,在舊門板上靜靜躺著,反射著一點微光。

巷子裡,只剩下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和老者偶爾響起的、輕微的咳嗽聲。

幾乎是陳硯秋離開舊書攤的同時,曜青仙舟丹鼎司,某間專用於特殊調理的靜室之外。

青燼剛剛結束了一次為期兩個時辰的深度藥浴與經絡疏導。她穿著丹鼎司提供的素色單衣,外罩深靛藍常服,銀白的長髮還有些溼潤,貼在臉頰和脖頸。左臉的永壽天華枝條,在經過藥力浸透和醫師以溫和靈氣引導後,顏色似乎淡了一絲絲,那種無時無刻的“生長”與“侵蝕”帶來的尖銳痛楚,也暫時被壓制到近乎麻木的鈍感。

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隱忍。長時間的調理對抗,本身也是極大的消耗。

靜室門開啟,負責她今日調理的是一位年長的丹士,姓徐,面容清癯,目光溫和而睿智。徐丹士捻著鬍鬚,對青燼道:“青燼姑娘,今日的調理便到此。藥力已深入,接下來十二個時辰需靜養,讓身體自行適應、吸收。切記勿動干戈,勿引動體內衝突之力。”

“多謝徐丹士。”青燼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有些低啞。

“嗯。”徐丹士點點頭,又補充道,“按慣例,調理後需服用一盞‘定神安魄湯’,鞏固效果,平復可能因藥力衝擊而產生的心神波動。藥廬那邊應該已經備好了,你自去取用即可。”

“慣例?”青燼略感疑惑。她來丹鼎司調理也有一段時日了,似乎從未有過調理後必須服用特定湯藥的“慣例”。之前的調理結束,醫師大多是叮囑一番注意事項便讓她回去休息。

徐丹士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是近來才定的‘慣例’。司內幾位長老研讀古籍,結合一些……新的見解,認為對於你這類‘根源性衝突’的症候,調理後的鞏固安撫至關重要。這‘定神安魄湯’的方子,也是新擬定的,用料平和,旨在溫養,對你應當有益無害。”

青燼聞言,雖然心中仍有一絲疑慮(仙舟丹鼎司的“慣例”變更似乎有些突然),但出於對醫師的信任以及對緩解痛苦的渴望,她還是點了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藥廬。”

離開靜室區域,穿過幾條迴廊,青燼來到了丹鼎司公共藥廬所在的院落。這裡瀰漫著更加濃郁複雜的藥香,數十個紅泥小火爐在廊下或院中排列,上面煎煮著各式各樣的藥壺,咕嘟作響,白氣蒸騰。一些藥童穿梭其間,照看火候,或處理藥材。

青燼走到負責分發常規湯藥的視窗,向內中一位正在核對藥單的藥師說明來意:“勞駕,取‘定神安魄湯’。”

那藥師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銀髮和左臉枝條並不陌生(青燼在丹鼎司已是“名人”),很快點了點頭,轉身從身後一個特定的、帶有保溫符文的紫砂甕中,盛出一盞深褐色的湯藥,倒入一個素瓷碗中,遞了出來。

“青燼姑娘,趁熱服用。就在旁邊的休息區用吧,碗放回這裡即可。”藥師語氣平常,彷彿這確實是再普通不過的例行公事。

青燼接過溫熱的藥碗。湯藥色澤深沉,氣味並不刺鼻,反而有種奇特的、混合了甘草、棗仁、茯苓等常見安神藥材的醇厚香氣,其間還隱隱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雨後竹林般的清新氣息,與她之前在「聽雨軒」喝過的“清井白芽茶”有那麼一絲相似,卻又更加沉靜。

她端著藥碗,走到藥廬旁邊專門設立的、供病患或調理者短暫休息的廊下區域。這裡擺著幾張竹製桌椅,此刻人不多。

青燼在一張空桌旁坐下,沒有立刻喝藥,而是先靜靜觀察了片刻。湯藥表面平靜無波,熱氣裊裊上升。她用指尖輕輕觸碰碗壁,溫度適中。左眼的枝條,對這碗藥湯並無特別的排斥或吸引反應。

她端起碗,湊近唇邊,再次嗅了嗅那醇厚中帶著清冽的氣息,然後,小口啜飲。

湯藥入口,意料之外的順滑。苦味很淡,幾乎被甘醇的棗香和茯苓的溫潤所掩蓋。那股清新的、類似白芽茶的氣息在喉間化開,帶來一絲涼爽。藥湯入腹,並未立刻產生甚麼明顯的暖流或衝擊,只是彷彿一股溫和的水流,緩緩浸潤過她因長期對抗痛苦而緊繃、燥熱的心神與臟腑。

確實如徐丹士所言,平和,溫養。片刻之後,一種沉靜、安穩的感覺,如同柔和的潮汐,漸漸從意識深處瀰漫開來。不是強行鎮壓痛楚或衝突,而是一種奇異的“疏解”與“包容”,讓那些尖銳的感知變得模糊、遙遠,讓她的精神得以短暫地、真正地放鬆下來。

就連體內那兩股衝突力量的“邊界”,似乎也在這沉靜感的影響下,稍稍“軟化”了一些,不再那麼涇渭分明、劍拔弩張。

很有效果……甚至可以說,效果好得有些出乎意料。這絕不僅僅是普通安神藥材能達到的效果。那絲若有若無的、與「聽雨軒」清茶相似的氣息……

青燼慢慢將一盞藥湯飲盡,放下空碗,感受著那份久違的、深入骨髓的安寧感。疲憊並未消失,但不再是一種沉重的負擔;痛楚仍在,但彷彿隔著一層溫潤的薄紗。

她心中那絲疑慮並未完全打消,反而更甚。這湯藥……與那位“陳先生”,是否有關聯?丹鼎司新定的“慣例”,新的方子……是否也……

她想起在「聽雨軒」時,“陳先生”曾說:“稷豐的安排,總有他的道理。你們身上的‘問題’,在仙舟,或許能找到一些不一樣的緩解之法。” 又曾指點她,關鍵在於“引導”與“平衡”。

難道,這“定神安魄湯”,就是“不一樣的緩解之法”的一部分?是吾主(或祂的影響力)透過某種方式,悄然介入了她在這仙舟的治療過程?

這個念頭讓青燼心頭微震。若真是如此……這關懷與安排,何其細緻入微,卻又如此不著痕跡,完全符合那位星神超然又莫測的行事風格。

她坐在竹椅上,靜靜體味著藥力帶來的安寧,目光投向藥廬院中那些蒸騰的白氣與忙碌的藥童。陽光透過廊簷,灑在她蒼白的臉上和銀色的髮絲上,泛起柔和的光澤。

許久,她緩緩起身,將空碗送回視窗,向藥師點頭致謝,然後離開了藥廬。

腳步比來時,似乎輕盈了那麼一絲。

在她身後,藥廬視窗內,那位藥師看了一眼青燼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空碗,低聲對旁邊另一位整理藥材的同僚道:“這位姑娘的‘定神安魄湯’,每次都是特別準備的吧?氣味好像和別人的不太一樣。”

“噓!”那同僚連忙示意他噤聲,壓低聲音道,“上面特意吩咐的,方子里加了一味‘聽雨軒’特供的‘靜心茶露’,極其稀罕,專為穩固心神、調和衝突之用。具體別多問,照做就是。”

“聽雨軒?”藥師愣了一下,“那不是一家挺偏的茶館嗎?還有這本事?”

“誰知道呢……反正,按‘慣例’來就是了。”

對話聲低了下去,淹沒在藥廬咕嘟作響的煎藥聲與瀰漫的藥香之中。

而青燼,已走出丹鼎司,踏上了返回住處的路。午後陽光正好,微風拂過,帶來遠處庭院裡桂花的甜香。

她不知道“定神安魄湯”背後的具體緣由,但她能感覺到那份切實的、溫潤的撫慰。

這或許,便是仙舟“慣例”之下,悄然流淌的、源自星海至高處的、一絲微不足道卻又恰到好處的慈悲。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