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正好。
曜青仙舟的星槎海客運碼頭,是除卻軍港外最繁忙的區域之一。巨大的、如同倒扣蓮葉般的透明穹頂下,無數造型各異的星槎井然有序地起降、停泊。自動引渡的浮板穿梭不息,將乘客與貨物運送到不同的泊位或通往上層甲板的升降梯。空氣中混合著星際塵埃過濾後的特殊氣味、推進劑淡淡的焦灼、以及來自各個世界旅客身上攜帶的、五花八門的香料與體味。廣播聲、指引機械的合成音、商販的吆喝、旅人的交談……種種聲響交織成一片充滿活力的嘈雜背景。
陳硯秋今日並未在「聽雨軒」。祂換了一身更便於行走的裝束——依舊是深藍色系,但款式更接近仙舟常見的文人長衫,質地柔軟,袖口略收。長髮依舊用那枚銀色髮箍束成高馬尾,只是比在茶館時略顯鬆散自然。腰間依舊掛著那枚青銅鈴鐺,隨著祂的步伐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
祂看起來就像一位氣質出眾、略顯神秘的普通旅人,漫步在碼頭熙攘的人流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繁忙的泊位、形形色色的旅客、以及碼頭邊緣那些售賣星圖、零食、小手工藝品的臨時攤位。
祂似乎在觀察,又似乎只是隨意走走,享受這份屬於“人間”的熱鬧與喧囂。偶爾,祂的目光會在某個帶著明顯異星特徵的旅客身上多停留一瞬,或是在某個展示著奇特工藝品的攤前駐足片刻,但大多時候,只是平靜地走過。
就在祂經過一個相對僻靜、停靠著幾艘小型私人星槎的泊位附近時,一陣略顯尖銳的爭執聲吸引了祂的注意。
“我都說了多少遍了!這‘凝光藻’必須用‘坎離玉匣’密封,你們就用這種普通生態箱?靈氣逸散了三成不止!這損失算誰的?!”一個穿著華貴綢緞、頭戴玉冠、看起來像是某家商會年輕管事模樣的仙舟男子,正對著幾個穿著粗布短打、顯然是碼頭搬運工的人發火。他手裡捧著一個開啟的透明箱子,裡面裝著幾株閃爍著微光的、水藻般的植物,此刻光芒確實有些黯淡。
幾個搬運工面色惶急,為首一個年紀稍大的漢子賠著笑,不停鞠躬:“這位公子,實在對不住!您單據上沒特別註明要‘坎離玉匣’,咱們碼頭公用生態箱都是這個規格……平時運送一般靈植也夠用了,誰知道您這‘凝光藻’如此嬌貴……”
“沒註明?那是你們沒仔細看!‘凝光藻’的特性但凡有點常識都知道!現在靈氣逸散,價值大損,你們必須賠償!”年輕管事不依不饒,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了一些路人側目。
搬運工們臉色更苦。他們只是賺點辛苦錢的底層勞工,哪賠得起這種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靈植。年長漢子急得額頭冒汗,試圖繼續解釋:“公子,這……這我們真賠不起啊!要不……要不我們出錢,請丹鼎司的醫師來看看,有沒有法子補救……”
“補救?逸散的靈氣還能補回來?笑話!”年輕管事冷笑,“今天不賠,我就告到地衡司去,看你們這碼頭搬運的差事還保不保得住!”
場面一時僵持。年輕管事咄咄逼人,搬運工們又急又怕,周圍看熱鬧的人漸多,指指點點,但似乎無人願意貿然介入這種麻煩。
陳硯秋在不遠處停下了腳步,目光平靜地落在那箱“凝光藻”上。祂眼中細碎的金芒微微流轉,彷彿瞬間便“看”到了那些藻類內部靈氣的流動狀態、逸散的程度與路徑,以及它們與環境之間微妙的能量交換。
確實,因為儲存不當,這種對靈氣環境極其敏感的藻類,其核心的光合靈韻流失了一些,導致活性下降,價值受損。但並非無法挽回,只是需要一些特殊手法,並且……這年輕管事索賠的意圖,似乎遠大於實際損失的程度。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而略顯稚嫩的聲音插了進來:
“喂!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
人群分開一點,一個嬌小的身影擠了進來。粉色頭髮,尖尖的狐耳,一金一藍的異色瞳,腰間掛著一柄造型奇異的長刀——正是緋雪。
她顯然也是路過,被爭吵聲吸引。此刻,她皺著眉,盯著那年輕管事,臉上滿是不贊同:“他們又不是故意的,單據沒寫清楚,你也有責任!而且,‘凝光藻’的靈氣逸散,用‘青霖露’混合‘月華苔’粉末浸潤一個時辰,再置於星光下,就能恢復大半!幹嘛非要人家賠錢,還威脅告到地衡司?”
緋雪的聲音清脆響亮,話語內容卻讓周圍的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那年輕管事。
年輕管事打量了一下緋雪,見她年紀小,又是狐人特徵(仙舟狐人雖常見,但緋雪的異色瞳和冰冷氣質顯然不太一樣),衣著也非顯貴,臉上頓時露出不屑:“哪裡來的小丫頭,胡說八道甚麼?‘青霖露’和‘月華苔’?那都是低階材料,怎麼可能補救‘凝光藻’的靈韻流失!不懂就別亂插嘴!”
幾個搬運工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巴巴地看著緋雪。年長漢子小心翼翼地問:“這位……姑娘,您說的法子,當真管用?”
緋雪肯定地點點頭:“當然!我在……我以前見過類似的靈植處理。”她差點說出“在噬淵的典籍裡”或“父親教過”,及時改口。噬淵收集的知識龐雜,其中不乏對各種宇宙奇物、靈植礦藏的特性與處理方法,緋雪作為萬夫長,涉獵甚廣,加上巡獵命途帶來的敏銳感知,一眼便看出了這“凝光藻”的問題根源和最簡單的補救方法。
年輕管事見緋雪說得篤定,又引來更多人關注,臉上有些掛不住,厲聲道:“哪裡來的野丫頭,在這裡信口雌黃!耽誤了我的事,你擔待得起嗎?再不走開,我連你一起告!”
“你……”緋雪眉毛一豎,異色瞳中閃過一絲冷光。她雖然不喜無謂爭鬥,但也絕不怕事。尤其對方這種蠻橫無理的態度,讓她想起了某些她厭惡的、仗勢欺人的傢伙。
就在氣氛有些緊張,緋雪的手幾乎要按上腰間“永夜追誓”的刀柄(並非要拔刀,只是習慣性警惕)時,一個平和的聲音響起:
“這位公子,稍安勿躁。”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深藍長衫、黑髮金瞳、氣質不凡的年輕人緩步走了過來。正是陳硯秋。
祂的目光先是對著緋雪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彷彿在肯定她的判斷),隨即落在那年輕管事身上。
年輕管事見又有人出頭,而且看起來氣度深沉,不像普通人,囂張氣焰稍微收斂,但仍梗著脖子:“你又是甚麼人?也要來多管閒事?”
陳硯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徑直走到那箱“凝光藻”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空中極其輕微地勾勒了一個玄奧的、彷彿蘊含某種自然韻律的符文。沒有光芒大作,沒有能量波動,但靠近的幾人(包括緋雪和那年輕管事)都恍惚覺得,周圍的空氣似乎清新了一瞬,碼頭上駁雜的靈氣流向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調整。
然後,陳硯秋的指尖,輕輕點在了其中一株光芒最黯淡的“凝光藻”上。
奇蹟發生了。
那株原本有些萎靡、光芒晦暗的藻體,彷彿被注入了無形的活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飽滿、潤澤起來,其核心處那點靈光重新明亮、穩定,甚至比旁邊幾株受損較輕的還要瑩潤幾分!
“這……!”年輕管事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幾個搬運工更是張大了嘴。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緋雪的異色瞳中閃過一抹了然——果然是“陳先生”!也只有根源之神,才能如此輕易地、近乎“定義”般地讓靈植恢復生機,這比她的“青霖露”法子要高明和直接無數倍。
陳硯秋收回手指,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祂看向那年輕管事,語氣依舊平和:“靈氣已復,損失已弭。公子既無實際損失,何必咄咄逼人,為難這些辛苦謀生之人?”
年輕管事看著那箱重新煥發光彩、甚至品質似乎更勝從前的“凝光藻”,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並非完全無知,能如此輕描淡寫讓靈植恢復甚至提升,眼前這人的手段,絕對非同小可!恐怕是丹鼎司哪位不世出的高人,或是雲遊的隱士!自己剛才的言行……
他額頭冒出冷汗,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轉彎,對著陳硯秋深深一揖:“是……是在下有眼無珠,冒犯了!多謝……多謝閣下出手相助!是在下唐突了,唐突了!” 又趕緊對那幾個搬運工道:“沒事了沒事了!剛才是我心急,言語不當,各位勿怪,勿怪!”
搬運工們如蒙大赦,連連道謝,又對陳硯秋和緋雪千恩萬謝。
陳硯秋微微搖頭,不再多言,轉身便欲離開。
緋雪看了一眼那點頭哈腰的年輕管事,又看了看恢復如初的“凝光藻”,撇撇嘴,也轉身跟上陳硯秋。
年輕管事不敢阻攔,抱著那箱靈植,灰溜溜地快步離開了碼頭。
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
碼頭一角恢復了之前的秩序,只有那幾個搬運工還在激動地低聲議論著剛才的神奇一幕。
陳硯秋和緋雪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靠近透明穹頂邊緣的觀景廊道。
“陳先生。”緋雪走在陳硯秋側後方半步,低聲喚道,語氣帶著尊敬,也有一絲好奇,“您剛才……是用了‘復原’的概念嗎?” 她只能如此理解那匪夷所思的手段。
陳硯秋停下腳步,望向穹頂之外浩瀚的星空,以及近處起起落落的星槎。祂腰間的青銅鈴鐺隨著動作輕響。
“只是稍微調整了它與周遭靈氣的‘連線’與‘迴圈’。”祂的聲音平和,彷彿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萬物皆有其‘理’。‘凝光藻’的靈韻流失,是‘理’的暫時紊亂。理順它,便可恢復。”
祂側頭看了一眼緋雪:“你提出的‘青霖露’與‘月華苔’之法,亦是基於對‘理’的理解——利用特定材料,模擬其最佳生長環境,引導其自我修復。方向是對的,只是需要時間。”
得到“陳先生”的肯定,緋雪的狐耳微微動了動,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但她很快又有些不解:“那您為甚麼……要管這種小事?” 在她看來,星神分身親自出手調解一場碼頭搬運工和商人的小糾紛,簡直難以想象。
陳硯秋的目光重新投向星空,那細碎的金芒彷彿倒映著無數星辰的軌跡。
“行走人間,便見人間事。”祂緩緩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悠遠的意味,“見不平,順手為之,有何不可?況且,你已欲出手。我不過,是讓事情更簡單地了結。”
祂頓了頓,又道:“仙舟律法嚴謹,地衡司亦會公正處置。但律法之外,亦有人情與機緣。今日之事,於那管事,是一次教訓;於那些搬運工,是一次轉機;於你,是一次驗證所學;於我……”
祂沒有說完,只是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彷彿與星空一同深邃。
“或許,只是一次隨心的駐足。”
緋雪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覺到,“陳先生”似乎很享受這種融入“人間”,觀察、偶爾介入這些看似瑣碎平凡的“小事”的過程。這與祂在“聽雨軒”靜坐品茶,似乎是同一種心境的不同表現。
“對了,”陳硯秋忽然想起甚麼,看向緋雪,“你獨自來碼頭?”
“嗯。”緋雪點頭,“青燼在丹鼎司做定期調理,飛霄將軍今天有軍務。我……隨便逛逛。” 她沒說其實是想來看看有沒有新到的、來自其他世界的有趣零食或物件。
“曜青碼頭,確實是個看‘風景’的好地方。”陳硯秋意有所指,目光掃過那些形形色色的星槎與旅客,“能看到許多不同的‘道路’與‘故事’。”
兩人一時無話,靜靜看著一艘龐大的、船身上繪著陌生星座圖案的客用星槎,緩緩滑入指定的泊位,舷梯放下,衣著各異的旅客魚貫而出。
“陳先生接下來要去哪裡?”緋雪問。
“隨意走走。”陳硯秋回答,然後看向緋雪,“你呢?可要同行一段?”
緋雪猶豫了一下。與吾主同行,壓力自然是有,但好奇心和對那浩瀚知識的隱約渴望,最終還是佔了上風。
“……好。”她點頭。
於是,在這午後喧鬧的星槎海碼頭,根源星神的分身,與來自噬淵的年輕萬夫長,便這樣並肩而行,如同尋常的旅人與同伴,融入了那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祂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碼頭的廊橋與光影之間。
只留下那枚青銅鈴鐺的餘韻,彷彿還縈繞在碼頭潮溼的、帶著星際塵埃味道的空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