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標準時,清晨。
第三食堂 後廚,早已燈火通明。巨大的排氣扇嗡嗡作響,驅散著連夜積累的沉悶空氣。烈山逐風 壯碩的身影在灶臺間忙碌,額頭上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他正用一把特製的巨錘,反覆捶打著案板上一塊還在微微搏動、散發出濃郁生命能量的“巖鎧地行龍”心口肉,將其纖維打斷,使其更加鬆軟多汁,這是製作“巨獸肉排”的關鍵預處理步驟。
他一邊捶打,一邊對著旁邊一個正在清洗巨型蔬菜的、沉默寡言的鐵鑄人形助手(某種後勤自律機械)絮叨:“……所以說啊,別看墨焰那小子總是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樣子,其實心思細著呢。上次給它多加了點‘凝神草’,它第二天就叼了塊品質不錯的‘冰魄結晶’來,說是‘飯錢’。嘿,那玩意兒市場價可比幾根草貴多了!”
自律機械發出嗡嗡的確認聲,繼續埋頭洗菜。
“還有啊,最近星核獵手那幫人也常來,尤其是那個紫頭髮、笑得讓人心裡發毛的女人,還有那個嚼泡泡糖、整天擺弄資料板的小姑娘,口味還挺挑……得,顧客是老大,俺伺候著唄。”烈山逐風將捶打好的肉排放入一個巨大的、刻滿保溫符文的金屬盆中,倒入特製的醬汁開始醃製,“就是那個背大劍、紅眼睛的,總是不說話,氣場怪嚇人的……不過蘇爾特洛奇那傢伙好像跟他挺投緣?還專門給他燉湯?真是怪事年年有……”
他正說著,後門傳來了熟悉的、輕微的“咔噠”聲。
烈山逐風頭也不回,洪亮的嗓門立刻響起:“來啦!墨焰小子!今天肉排給你多捶了三十下,保準嫩得入口即化!蔬菜粥里加了點新到的‘暖陽花蜜’,驅驅你身上那股子寒氣!”
一隻漆黑的狼爪無聲地探入,精準地勾住那個邊緣刻著狼頭標記的特製金屬託盤,上面照例是雙份特製巨獸肉排、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蔬菜粥,以及一小碟開胃酸漬漿果。
狼爪頓了頓,似乎在確認分量和香氣,然後穩穩提起,消失在門縫外。
整個過程依舊迅速、安靜、默契。
烈山逐風咧嘴笑了笑,擦了把汗,繼續準備其他士兵的早餐訂單。窗外,歸墟的“天空”正從深黑轉向暗藍,人造天光系統模擬的“黎明”即將到來。
軍區後山,木屋觀景臺。
墨焰 趴伏在冰冷的岩石邊緣,面前放著烈山逐風準備的早餐。它進食的速度不快不慢,動作精準,金絲眼鏡後的異瞳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沉靜。
冰晶傷口在清晨的寒意中隱隱作痛,但比起提瓦特戰場上那種撕裂靈魂的劇痛,這已是可以忍受的常態。它一邊咀嚼著鮮嫩多汁的肉排,一邊望著遠方那片開始泛起魚肚白的虛空。
它的“視線”並未聚焦於某顆具體的星辰,而是投向那片被計算出的、屬於“提瓦特”的星域方向。感知中,那片區域的能量殘波已趨於平緩,如同大戰後終於開始結痂的傷口。這很好。但那份因家主隕落而留下的空洞與寒意,並未因此減少分毫。
它低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掛在頸間的金屬身份牌。冰涼的觸感讓它躁動的內心稍稍平復。它想起昨天在食堂,那個紅眼睛的星核獵手(刃)身上散發出的、與它有些類似的、深沉的痛苦與孤寂。還有那頭銀髮的格拉默鐵騎(璃夏)新生者眼中的迷茫與探尋。
這個歸墟,真是聚集了各種各樣揹負著沉重過去的存在。
它將最後一口蔬菜粥舔舐乾淨,連同那幾顆酸漬漿果也一併嚥下。然後,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漆黑的毛髮,尾巴尖的血焰在晨風中微微搖曳。
早餐結束,接下來是例行的“晨間巡邏”——並非軍部任務,而是它自己為自己劃定的、守護後山這片“家園”的儀式。它會沿著山脊走一圈,用風語感知周圍數公里內的任何細微動靜,檢查是否有不穩定的能量裂隙或誤入的危險生物。
就在它準備動身時,一道輕盈的紅色身影如同林間小鹿般,敏捷地從山下的小徑躍了上來。
月蝕·緋雪 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偵察兵訓練服,火紅的長髮在晨光中如同跳動的火焰。她揹著一個不小的揹包,臉上帶著元氣滿滿的笑容。
“墨焰老師!晨安!”她聲音清脆,恭敬地行了個軍禮,“我來送這個月的‘補給’啦!還有,我昨晚在戰術推演裡遇到了一個關於多地形快速穿插的問題,想請教您!”
她熟門熟路地從揹包裡掏出幾本用防水布仔細包裹的書冊——兩本詩集,一本關於高等能量拓撲學的學術著作,還有一份最新的、非機密的星域異常現象彙總報告。然後,她眼巴巴地看著墨焰。
墨焰看著這個充滿活力與求知慾的後輩,冰藍色的左眼中資料微閃(評估問題難度),琥珀金色的右眼則柔和了些許。它微微頷首,用爪子在地上劃出一個簡單的符號:【可】。
緋雪立刻歡呼一聲,麻利地攤開一張行動式戰術地圖,開始比劃著描述她的推演場景和遇到的難題。
墨焰安靜地聽著,偶爾用爪尖在地圖上或地面劃出幾個簡潔的符號或線條,指出她陣型轉換的遲滯點、對複雜地形能量擾動的預估不足,以及側翼掩護的薄弱環節。它的“指導”往往一針見血,直指要害,且融合了黑刃家主那套經過無數次生死考驗的實戰偵察思維。
緋雪聽得聚精會神,不時露出恍然大悟或若有所思的表情。對她而言,能得到這位兼具頂尖戰士素養與深厚戰術理論(還寫詩!)的前輩指點,是極其寶貴的機會。
晨光漸漸明亮,將後山的岩石和稀疏植被染上溫暖的顏色。
一人一狼,一個認真講解,一個專注聆聽,構成了一幅奇特而和諧的畫面。
在這冰冷的戰爭機器內部,知識與經驗的傳承,以這樣一種安靜而直接的方式進行著。
歸墟核心區邊緣,特殊生態模擬園。
這片區域模擬了仙舟風格的園林景緻,小橋流水,亭臺樓閣,奇花異草在精密的能量場滋養下生長得鬱鬱蔥蔥。此刻,晨霧(模擬)還未完全散去,空氣清新溼潤。
流螢 正坐在一座小巧的石亭中,面前攤開一本關於歸墟基礎能量回路的入門書籍。她銀白色的長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髮尾的淡綠色更顯生機。經過歸墟生物研究院的調整,她的身體已基本穩定,不再需要時刻擔憂“失熵症”的爆發,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學習、生活、甚至進行適度的鍛鍊。
她看得很認真,偶爾會用指尖在書本上輕輕劃過,或者對著空氣比劃幾下,試圖理解那些複雜的能量流動模型。對她而言,掌握一些歸墟的基礎知識,不僅是生存所需,也是深入瞭解這個接納了她的地方的方式。
在她身旁不遠處,璃夏 正靜靜地站立著,如同一尊銀白色的雕塑。她閉著眼睛,似乎在感受著周圍環境中流淌的、微弱而有序的能量脈絡。作為從格拉默鐵騎殘骸與靈魂碎片中重生的存在,她對能量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忽然,她睜開了眼睛,藍色的眼眸看向園林入口的小徑。
幾秒鐘後,卡芙卡 優雅的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她手中提著一個小小的竹籃,裡面似乎裝著點心和飲品。
“晨安,兩位。”卡芙卡走近石亭,臉上帶著慣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我猜你們會在這裡‘晨讀’,正好做了些仙舟風味的‘清心蓮子糕’和‘晨露花茶’,要不要嚐嚐?”
流螢合上書,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謝謝卡芙卡,你總是這麼體貼。”
璃夏微微頷首致意,雖然表情依舊沒甚麼變化,但眼神柔和了些許。她對卡芙卡這位“前輩”兼目前小團體的“紐帶”,保持著尊重和一定的信任。
三人圍坐在石亭中,分享著精緻的點心和清香的茶飲。晨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在她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適應得如何,璃夏?”卡芙卡輕聲問道,“名字,生活,還有……這具新的身體和記憶?”
璃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名字…正在習慣。生活…很平靜,與過去…不同。身體…很穩定,控制力在提升。記憶…依舊破碎,但…重要的部分,正在緩慢浮現。比如…守護的職責,戰鬥的本能,還有…對‘火’與‘光’的某種…執著。”
她的話語依舊簡潔,帶著一絲生澀,但比起剛甦醒時,已經連貫流暢了許多。
“不用著急。”卡芙卡抿了口茶,“時間是站在你這邊的。歸墟給了你新生的機會,也給了你適應的時間。流螢也是,你現在看起來好多了。”
流螢點點頭,眼中有著真實的感激:“嗯,多虧了阮·梅女士和梅比烏斯博士,還有歸墟的環境。我感覺……就像重新活過來一樣。”
“說起來,”卡芙卡狀似無意地提起,“艾利歐似乎對歸墟的環境很‘滿意’,覺得這裡‘訊號’獨特,適合‘離線創作’。銀狼也找到了不少‘玩具’(指歸墟的資料庫和網路)。刃……雖然還是老樣子,但至少在這裡,他體內的‘那個東西’似乎安分了一些。”
她說的輕描淡寫,但流螢和璃夏都能聽出,星核獵手暫時在歸墟找到了某種“平衡”或“避風港”。
“你們呢?”卡芙卡看向她們,“有長期定居的打算嗎?還是說,等身體完全穩定、記憶更清晰後,想要去別的地方看看?”
流螢和璃夏對視一眼。
“我……可能會在這裡待比較長的時間。”流螢輕聲說,“我的身體還需要定期回研究院觀測,而且……這裡很安全,也很安靜。我想先學好基礎的東西。”她沒有說出的是,在這裡,她能感覺到一種久違的、類似“家”的安寧,尤其是在璃夏身邊。
璃夏則思考得更久一些,最終緩緩說道:“我…需要時間,理解‘我’是誰,以及…未來該做甚麼。歸墟…提供了環境,和…可能性。目前…這裡,可以稱之為‘基點’。”
卡芙卡笑了笑,沒有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時間去釐清的路。
晨光漸盛,驅散了最後的薄霧。
石亭中的茶點談話,在平靜而溫馨的氛圍中繼續著。
在這片人造的園林裡,三個有著各自複雜過去的女性,分享著片刻的寧靜與對未來模糊的期許。
《深夜食堂》,清晨收尾。
早餐高峰期已經過去,食堂裡只剩下零星幾個晚起的客人。蘇爾特洛奇 正拿著他那把巨大的、油光鋥亮的炒鍋,用一塊粗布奮力擦拭著,哼著不成調的歌。07和汐在進行最後的清掃,將桌椅歸位,地面拖得光可鑑人。
諾拉的投影在吧檯後安靜地流淌,整理著早市的營收資料。
門被推開,瓦爾特·楊 和 丹恆 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剛剛結束晨練、臉蛋紅撲撲的 三月七。
“蘇爾特洛奇隊長,早。”瓦爾特楊打招呼,“來三份標準早餐,麻煩快點,我們準備今天去研究院那邊拜訪。”
“好嘞!馬上!”蘇爾特洛奇立刻放下炒鍋,手腳麻利地開始煎蛋、烤麵包、加熱合成肉腸,“去研究院?是星小姑娘要去做那個甚麼‘協同觀測’?”
“是的,約了今天上午。”瓦爾特楊點頭,“星已經在列車上準備了。”
“那可得吃點扎實的!”蘇爾特洛奇把煎得金黃的雞蛋“啪”地扣在麵包上,“研究院那地方,看著光鮮,耗神著呢!特別是跟阮·梅女士和梅比烏斯博士打交道……”
很快,三份熱氣騰騰、分量十足的早餐被端了上來。三人快速而不失優雅地解決掉。
“對了,大叔,”三月七一邊喝著果汁,一邊好奇地問,“你上次說的那個‘會發光還會唱歌的星空果凍’,到底甚麼時候能做出來呀?我都等了好久了!”
蘇爾特洛奇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咳,那個啊……技術上還有點小問題,發光和唱歌的能量頻率老是衝突,要麼光太亮把‘歌聲’能量擠沒了,要麼‘歌聲’太響把發光結構震碎了……俺再研究研究!放心,答應你的事,俺肯定搞定!”
三月七雖然有點失望,但還是用力點頭:“嗯!大叔加油!我相信你!”
吃完早餐,列車組三人結賬離開,匆匆趕往星港方向。
蘇爾特洛奇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摸著下巴嘀咕:“發光……唱歌……頻率調和……嘿,說不定可以用‘璃夏’姑娘提供的那個‘燼光水母’的穩定熒光基質試試?或者找諾拉幫忙算個最優頻率公式?”
他眼睛一亮,立刻轉身衝進廚房,又開始搗鼓他的新點子了。
食堂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清潔和整理的細微聲響。
新一天的營業,將在幾個小時後再次開始。
歸墟龐大軀體的各處,無數這樣的“日常”正在同時上演。
從食堂的煙火,到後山的傳承,從園林的靜謐,到研究院的精密,從列車的整備,到星核獵手的蟄伏……
在根源星神統御的、秩序井然的冰冷鋼鐵之下,是無數鮮活個體構成的生命之河,奔流不息。
戰爭與傷痛或許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但生活本身,依舊在每一個晨光微露的時刻,頑強地展開它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