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若萱的辦事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第二天上午,一支掛著“濱海市建築結構安全評估中心”牌子的車隊,便名正言順地停在了早已廢棄的市疾控中心大樓前。
林遠航穿著一身印有logo的藍色工裝,戴著安全帽,與幾位真正的工程師混在一起,絲毫不起眼。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睡眼惺忪的物業管理員,對這份蓋著紅標頭檔案的官方委託函半信半疑,嘟囔著:“這破樓都空了好幾年了,評估個甚麼勁。”
林遠航遞上一根菸,笑著說:“老城區改造嘛,總得有個流程。我們也就來拍拍照,采采樣本,半天就完事,不耽誤您休息。”
一番熟絡的場面話,加上官方檔案的壓迫力,管理員最終還是不耐煩地掏出了一大串鑰匙,開啟了佈滿蛛網的玻璃大門。
一股塵封已久的黴味撲面而來。
白天的勘測工作進行得波瀾不驚,工程師們一絲不苟地在承重牆上做著標記,用鐳射測距儀測量著建築沉降,一切都顯得無比專業。
林遠航則像個好奇的學徒,跟在後面,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每一處通風口和管道線路的佈局。
黃昏時分,車隊準時撤離。
管理員鎖上大門,打著哈欠回了傳達室,絲毫沒注意到,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微型飛行器,早已被悄無聲息地吸附在了三樓一處通風管道的內壁上。
夜幕降臨,辦公室裡,趙若萱和陳逸飛緊張地盯著筆記本螢幕。
畫面中,微型無人機啟動,其搭載的軍用級靜音旋翼幾乎不產生任何可聞噪音,沿著積滿灰塵的管道緩緩下潛。
“正在透過B1層……B2層……灰塵密度很大,但結構完好。”趙若萱輕聲報告著。
螢幕上的畫面單調而壓抑,只有無盡的黑暗和管道內壁。
然而,當無人機抵達B2層與B3層之間的垂直主管道時,螢幕上的紅外成像模式突然亮起了大片不規則的熱源光斑。
“這是……電力線路的熱輻射!”陳逸飛猛地坐直了身體,“而且是持續穩定的高負載狀態!下面有東西在執行!”
無人機繼續下潛,前方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本應是管道末端的B3層,卻出現了一個被精心改造過的分流出口,一道細微的縫隙中,透出規律閃爍的裝置指示燈光芒。
更驚人的是,紅外熱成像圖上,清晰地勾勒出至少三個穩定的人體熱源輪廓,正在一個寬闊的空間內緩慢移動。
“把建築的官方結構圖調出來,疊加上去。”林遠航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陳逸飛手指翻飛,很快,一張藍色的建築設計圖紙覆蓋在了實時畫面上。
他指著螢幕上那片亮著熱源的區域,臉色變得無比凝重:“這不可能……按照市政備案的所有圖紙,疾控中心大樓的地下結構只有兩層。B3層,這個樓層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是私自擴建的地下黑工程!”
一個從未被記錄在案的“鬼魂”樓層,卻在廢棄多年後依然燈火通明,有人活動。
真相已經不言而喻。
林遠航的目光沉靜如水。他沒有選擇立刻強闖,那隻會打草驚蛇。
“若萱,以我的名義,向市衛生系統及疾控中心物業公司發起捐贈,為這棟老樓免費升級一套最先進的智慧安防系統,理由是防止流浪人員進入引發安全隱患。”他看著螢幕上的熱源,像在欣賞一盤已經布好的棋局,“我們的系統,要包含訊號穿透和資料抓取模組。”
三天後,在物業管理員的感恩戴德中,林遠航的“安防公司”順利完成了監控系統的安裝。
那些偽裝成路由器的訊號捕捉器,像沉默的獵手,開始不知疲倦地篩選著地下傳來的每一絲微弱的電子波動。
收穫在第三天深夜傳來。
系統捕捉到了一組極其詭異的出入記錄。
一部從未在物業登記過的獨立電梯,在凌晨兩點從B3層悄然升至B1層的隱蔽出口——一個偽裝成配電箱的暗門。
監控畫面雖然模糊,但清晰地拍到幾名穿著無菌白大褂的人員,提著帶有低溫製冷裝置的金屬箱,迅速上了一輛停在後巷的黑色商務車。
更關鍵的是,內建的模組截獲了他們開門時一閃而過的許可權驗證資訊。
指紋匹配透過,螢幕上彈出的許可權組名稱是——“海葵專案組”。
與此同時,趙若萱也透過電力公司的內線拿到了驚人的資料。
“這個區域的電錶是獨立計費的,過去一個月的耗電量,完全等同於一箇中小型生化實驗室的滿負荷運轉標準!”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那個幽深的地下三層。
“許志宏。”林遠航撥通了那位已成為停車場管理員的原安保隊長的電話,“你當年留下的那張裝置間備用卡,還能用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個堅定的聲音:“能。密碼是林素娥女士的生日。”
行動方案迅速制定。
這一次,無需偽裝龐大的車隊。
林遠航和陳逸飛換上了水電維修工的服裝,在夜色的掩護下,輕車熟路地避開所有“自己安裝”的監控,用那張塵封的磁卡刷開了B1層的裝置間。
刺鼻的機油味中,他們穿過一排排沉寂的供暖鍋爐,在一面不起眼的牆壁前停下。
林遠航按照許志宏的描述,以特定的順序敲擊了牆上的三塊牆磚。
伴隨著細微的機械傳動聲,牆壁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走廊。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合金密碼門。
陳逸飛接上微型電腦,螢幕上資料流飛速閃過,他低聲道:“和上次截獲的許可權同源,是內部指紋加動態密碼……但他們的防火牆邏輯有個漏洞,我可以模擬一個臨時訪客許可權,只有十分鐘。”
“夠了。”
密碼門解鎖的瞬間,一個與外界的破敗截然不同的世界赫然呈現在眼前。
明亮、潔白、冰冷。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無數精密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
一排排巨大的低溫儲存櫃整齊排列,金屬櫃門上的電子標籤清晰地標註著:“G01-血樣”、“G07-活性組織”、“G17-細胞系”……
牆壁上掛著巨幅的基因譜系圖,錯綜複雜的線條最終都指向一個共同的源頭,上面用紅色加粗字型標註著——“源抗體:林素娥”。
實驗室中央,一塊巨大的液晶顯示屏正滾動播放著實時資料流,標題是:《天然抗體穩定性再生測試進度:78.4%》。
這裡,就是“海洋基因最佳化計劃”的心臟。它從未停止跳動。
陳逸飛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立刻掏出加密隨身碟插入伺服器終端,開始瘋狂複製核心資料。
而林遠航,則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一步步走向角落裡一個亮著燈的檔案櫃。
他沒有去碰那些標記著“絕密”的資料夾,只是從一堆常規報告中,抽出了一份。
紙張很新,列印的墨跡還帶著溫度。
標題只有一行字,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遠航的瞳孔裡——
《林素娥後代遺傳監測報告(待取樣)》。
原來,他為母親復仇的每一步,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
他以為自己在追獵,其實自己早已是獵物。
他高調建立的“素娥紀念社群”,那個選址,也絕非巧合,那裡正是計劃中預留的,針對他這個“後代樣本”的“野外觀察區”。
致命的窒息感襲來,卻在瞬間被一股滔天的冰冷怒意所取代。
陳逸飛完成了資料備份,焦急地低喊:“遠航,快走,時間到了!”
林遠航緩緩合上那份檔案,將其插回原位,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臉上的所有情緒都已收斂,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這間凝聚了無數罪惡與野心的實驗室,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他們以為他不知情,以為他是誤入陷阱的羔羊。
其實……他只是在等他們自己,把所有的獠牙都暴露在燈光之下。
“走。”他低聲說道,邁開步子,動作沉穩而有力。
在與陳逸飛擦身而過,即將踏出這間罪惡實驗室的最後一刻,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抬起手,看似不經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目光在那枚刻著特殊花紋的袖釦上停留了零點五秒。
他們想要一個樣本,來完成這跨越二十年的瘋狂計劃。
很好。
那自己,就給他們留一個明確的訊號。
一個讓他們確認“獵物”已經上鉤的,無法抗拒的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