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務車停在街角的陰影裡,車窗緊閉。
林遠航戴著降噪耳機,手指在控制檯的音量旋鈕上微調。
耳機裡傳來咖啡館背景音樂的輕柔爵士樂,還有勺子攪動瓷杯的清脆聲響。
透過貼了單向透視膜的車窗,他能看見五十米外的露天咖啡座上,劉振宇正一臉誠懇地遞給崔雅婷一張紙巾。
這小子的演技比預想的要好,那種混雜著大學生特有的青澀和“志願者”的過分熱情,恰好卸下了崔雅婷的防備。
“其實做我們這個調研,經常聽到類似的案例。”劉振宇的聲音透過竊聽器傳來,帶著幾分刻意的低沉,“很多家屬都覺得那是意外,但心裡的坎過不去。”
崔雅婷的啜泣聲很壓抑,像是捂著嘴發出的。
“我姨媽……她一直覺得自己那是作孽。”崔雅婷斷斷續續地說,“那天晚上她喝多了,那是她唯一一次跟我提工作的事。她說那個孩子……那個孩子生下來就不哭。”
林遠航的眼神瞬間凝固。
“不哭?”劉振宇適時地追問,“是窒息嗎?”
“不是……各項指標都正常,心跳有力,面板紅潤,就是不哭,也不動。像個……像個精緻的人偶。”崔雅婷的聲音裡透著恐懼,“醫生說一切正常,讓直接送去特護病房。但我姨媽說,她在整理器械的時候,聽見主任在電話裡說‘貨已入庫,正在休眠’。”
林遠航按下暫停鍵,倒回兩秒,將“休眠”兩個字反覆聽了三遍。
耳機裡繼續傳來崔雅婷顫抖的聲音:“後來她就總是神經兮兮的,反覆叮囑我,如果哪天她出事了,千萬別信產科給的死亡證明,也別信甚麼意外溺水……”
林遠航摘下耳機,揉了揉眉心。
“貨”。
在醫院這種地方,把新生兒稱為“貨”,只有一種可能——那根本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嬰兒。
此時,副駕駛的車門被拉開,陳逸飛帶著一身消毒水的味道鑽了進來。
他手裡捏著幾張剛列印出來的A4紙,臉色比外面的陰天還沉。
“查到了。”陳逸飛把紙張拍在儀表臺上,指著一行標紅的資料,“你在樣板間看到的那個K7恆溫運輸單,根本不是給裝置用的冷卻液。”
林遠航拿起紙張,視線掃過那些複雜的化學分子式,最後停在底部的備註欄上。
“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三年前登出的備案。”陳逸飛語速極快,“是一種高強度的神經抑制劑,原始申報單位是張雲天名下的‘雲端生物實驗室’。這東西的副作用是會導致大腦皮層永久性休眠,但在臨床上,它能讓受體維持最低限度的代謝——通俗點說,就是把人變成活死人。”
“用來幹甚麼?”
“通常用於長途運輸極度危險的生物體,或者……”陳逸飛頓了頓,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影印極其模糊的舊剪報,“或者像蘇文秀這篇發在內刊上的觀察筆記裡寫的那樣——維持一個‘本該死亡’的個體的生命體徵。”
林遠航看著那篇筆記的摘要:【特殊監護新生兒,出生後72小時無自主呼吸,但在某種藥物誘導下,心肺功能維持穩定,細胞活性甚至是常人的三倍……】
沒有呼吸,卻活著。
這根本就是個怪物。
“看來我們觸碰到核心了。”林遠航將資料塞進碎紙機,“趙若萱那邊準備好了嗎?”
“餌已經撒下去了。”後座一直沒出聲的趙若萱合上膝上型電腦,“偽造的DNA比對報告,還有一份虛構的‘第三方取證時間線’,五分鐘前已經透過匿名跳板傳送到了江氏集團法務部的公共信箱。同時,我也給三家財經小報透了口風。”
林遠航盯著螢幕上的監控介面。
那是江氏地產售樓部的後臺監控,畫面裡,崔雅婷正坐在工位上發呆。
突然,她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樣,整個人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的手顫抖著握住滑鼠,死死盯著螢幕,顯然是看到了那封“內部流出”的郵件。
IP追蹤顯示,她在短短兩分鐘內,試圖透過公司內網反查郵件來源。
“魚咬鉤了。”林遠航冷冷地看著畫面中那個驚慌失措的女孩,“恐懼會讓一個人失去理智,也會讓她迫切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當晚十一點,林遠航那個只留給過崔雅婷的私人號碼響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像是風中的落葉:“林先生……我有東西給你。是我姨媽留下的,一箇舊隨身碟。我只要你能保我活著離開江北。”
“地點。”林遠航只回了兩個字。
“城南老圖書館,地下自習室。明天早上六點,那裡沒人。”崔雅婷急促地呼吸著,“千萬別帶人,求你了。”
次日清晨,五點五十五分。
城南老圖書館早就廢棄了一半,空氣中瀰漫著黴爛的紙張味和陳年的灰塵氣息。
地下自習室沒有窗戶,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發出幽綠的光,將一排排空蕩蕩的書架拉出鬼魅般的長影。
林遠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戴著口罩,腳步無聲地踩在斑駁的水泥地上。
角落的一張書桌旁,崔雅婷縮成一團,像是一隻受驚的鵪鶉。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金屬掛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帶來了?”林遠航沒有靠近,在距離她五米的地方停下。
崔雅婷猛地抬頭,眼圈通紅,顯然一夜沒睡。
她攤開手掌,那是一個鏽跡斑斑的金屬隨身碟,外殼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下面暗沉的銅色。
“這……這裡面有個資料夾,叫‘替代體B’。”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帶著哭腔,“我不懂是甚麼意思,但我姨媽把它藏在老房子的地板下面……”
她剛要把隨身碟遞出來,林遠航的耳朵微微一動。
一聲極輕的腳步迴音,從入口處的樓梯上方傳來。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兩個,而且很有節奏,那是硬底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崔雅婷顯然也聽到了,她驚恐地回頭,只見昏暗的樓梯口,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高大身影正無聲地佇立著,像是兩尊守門的煞神。
“你帶人來了?!”崔雅婷尖叫起來,絕望地往後退。
“蠢貨。”林遠航低罵一聲,手迅速伸向口袋裡的控制器。
這根本不是他的人。
就在那兩個黑西裝邁出第一步的瞬間,林遠航拇指按下。
“嗚——!!!”
刺耳的火警警報聲瞬間炸響,分貝之高,讓整個地下室彷彿變成了聲波地獄。
與此同時,提前佈置在通風管道口的三個發煙罐同時起爆。
嗤——
濃烈的白色煙霧像噴泉一樣湧出,瞬間吞沒了視線。
“啊!”崔雅婷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混亂中,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地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走消防通道!”林遠航的聲音在警報聲中依然清晰冷硬。
他拖著崔雅婷衝進煙霧,藉著對地形的記憶,撞開了佈滿灰塵的消防門。
那兩個黑西裝顯然被煙霧和噪音干擾了判斷,腳步聲變得雜亂遲疑。
衝進狹窄的巷道,清晨冷冽的空氣灌進肺裡。
林遠航一把奪過崔雅婷手中那個帶著體溫的隨身碟,順勢將她推向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黑色轎車。
“上車!趙若萱會送你出城!”
崔雅婷手腳並用地爬上車,直到車門關上,她還處於極度的驚恐中。
林遠航站在巷口的陰影裡,看著那輛車疾馳而去,並沒有急著離開。
他低頭看向地面。
剛才拖拽崔雅婷的時候,她的手機從口袋裡滑落了出來,掉在了地上。
螢幕已經摔裂了,但在昏暗的晨光下依然亮著。
那是一個後臺執行的定位介面,上面的藍色光點正實時閃爍著,而請求共享位置的聯絡人ID,赫然寫著——【江氏集團人力資源總監】。
林遠航彎腰撿起手機,看著那個不斷跳動的光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姑娘確實沒想出賣他,她是被人當成了活體追蹤器。
他手指用力,直接扣下了手機電池,隨手扔進了旁邊的下水道。
隨後,他握緊了手中那個鏽跡斑斑的隨身碟,轉身消失在清晨的薄霧中。
回到那個沒有網路接入、四壁貼滿隔音棉的安全屋,林遠航從保險櫃裡取出一臺從來沒有聯過網的老舊膝上型電腦。
開機,插上隨身碟。
隨著紅色的指示燈閃爍,螢幕上跳出了一個被多重加密的資料夾。
檔名很簡單,只有三個字,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替代體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