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複式樣板間的大門是指紋解鎖,隨著“滴”的一聲輕響,厚重的防爆門向兩側滑開。
一股淡淡的白茶香氛味撲面而來,混雜著即便在新風系統全功率運轉下也難以完全掩蓋的裝修甲醛味。
林遠航沒摘墨鏡,皮鞋踩在進口波斯灰大理石地磚上,發出空曠的迴響。
“林先生,這是我們專案的‘雲端系’樓王,層高六米二,全屋採用了德國進口的……”
崔雅婷的聲音還在發顫,顯然剛才電梯裡的失言像一塊石頭壓在她胸口。
她一邊介紹,一邊不自覺地伸手去理那條其實並沒有亂的職業套裙下襬,眼神飄忽,不敢看林遠航的臉。
林遠航沒搭理她,徑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兩百米的高空俯瞰下去,整個江北市像是一塊被切割整齊的電路板。
他伸出手,指尖在玻璃幕牆的金屬框架上輕輕敲了兩下。
沉悶,厚重。
“這房子的風水,有點意思。”林遠航忽然開口,聲音透過墨鏡傳出來,聽不出喜怒,“前有江水反弓,後有高架穿心,煞氣重了點。”
崔雅婷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海歸精英”會信這一套,連忙解釋:“啊……我們請過大師看過的,這裡是聚寶盆……”
“大師?”林遠航嗤笑一聲,轉身走向客廳一側的裝飾牆,“大師沒告訴你,強電井的位置如果壓在青龍位,容易招雷劈嗎?”
他一邊胡扯,一邊看似隨意地把手貼在了牆面上。
手掌下的觸感冰涼。他沒在看風水,他在聽。
這面承重牆的厚度不對。
按照常規建築結構,這種高層建築的核心筒牆體至少在四十公分以上。
但他屈指一叩,回聲短促且脆,說明牆體後面有複雜的夾層結構,或者是為了掩蓋某種管線走向而特意做的假牆。
這層樓板下面,藏著東西。
“我想看看強電井。”林遠航收回手,語氣不容置疑。
“這……”崔雅婷面露難色,“強電井都在公共區域,而且鑰匙在工程部……”
“就在這兒看。”林遠航指了指牆壁上的智慧控制面板,“斷電演示。這種豪宅,我不希望住進來之後遇到停電還要摸黑找蠟燭。”
崔雅婷鬆了口氣,只要不去翻那些不能看的地方就行。
她手忙腳亂地拿起平板電腦:“好的,林先生,我們有全屋智慧安防演示模式,請稍等。”
手指在螢幕上劃過。
整個樣板間瞬間陷入黑暗。
落地窗外的陽光只能照亮靠近窗戶的一小塊區域,走廊深處瞬間漆黑一片。
林遠航站在原地沒動,他在心裡默數。
一,二,三。
滴——嗡。
隨著一聲極其輕微的電流接駁聲,走廊踢腳線處的應急燈亮起。
延遲了0.8秒。
如果是常規UPS不間斷電源,切換時間應該是毫秒級的。
這種接近一秒的延遲,再加上那聲沉悶的、帶有輕微雜波的低頻嗡鳴,那是大功率柴油發電機組併網時的特徵噪音。
一個樣板間,用的不是市政備用電,而是直接連在了地下那套龐大的獨立供電網路上。
燈光重新亮起,崔雅婷擠出一個職業微笑:“您看,系統反應很快的。”
“還行。”林遠航不置可否,邁步走向開放式廚房,“有水嗎?嗓子幹。”
“有的有的!”崔雅婷如蒙大赦,快步跑過去拉開那臺雙開門嵌入式冰箱,“依雲還是氣泡水?”
林遠航慢悠悠地跟過去,目光掃過冰箱內部。
除了整齊排列的高階礦泉水,冷藏室最下層的抽屜半開著。
裡面堆滿了並不是用來招待客戶的東西——那種銀色軟包裝的電解質補充液,還有幾盒沒有任何中文標識的葡萄糖注射劑。
這包裝他太熟了,市面上買不到,那是戰地醫院或者極度惡劣環境下才會配發的特定批次。
“這是……”崔雅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瞬間煞白,“是工程部的人剛才放這兒暫存的,我馬上拿走!”
她慌亂地把那些東西塞進旁邊的垃圾桶,動作大得差點碰翻了水瓶。
林遠航接過她遞來的水,擰開喝了一口,眼神卻落在那個感應式垃圾桶裡。
一張被撕成兩半的物流面單靜靜躺在半透明的垃圾袋底部,和那些銀色包裝袋混在一起。
他的視力極好,即便隔著一米遠,也能拼湊出那上面的字跡。
【K7恆溫運輸—B3層專用】。
B3層。
崔雅婷之前口誤提到的“大型裝置”所在地。
把這種維持生命體徵的基礎補給品送到地下三層,甚至需要動用恆溫運輸。
底下養的不是裝置,是活物。
“房子不錯。”林遠航擰上瓶蓋,把水瓶隨手放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個總平圖給我,尤其是地下的結構圖。如果車位合適,我考慮團購三套。”
“圖紙……”崔雅婷咬了咬下唇,手指絞在一起,“那個……涉及到安保隱私,總平圖不對外,我只能發您宣傳冊。”
林遠航沒堅持,他本來也沒指望能要到圖紙。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崔雅婷。
這種心理上的壓迫感讓這個年輕女孩下意識地後退,背脊抵在冰冷的冰箱門上。
“我不強人所難。”林遠航摘下墨鏡,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笑意,“不過,我這人有個習慣,做生意講究知根知底。”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惡魔的耳語。
“你認識蘇文秀嗎?”
崔雅婷的瞳孔劇烈收縮,手裡的平板電腦“哐當”一聲掉在地磚上。
“市立三院的前護士長。”林遠航彎腰撿起平板,輕輕拍了拍螢幕上的灰塵,遞迴到她手裡,“聽說,她是你的姨媽?”
崔雅婷的身體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嘴唇毫無血色。
“她……她死了。”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在碼頭……淹死的。”
“淹死的。”林遠航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玩味,“是啊,這年頭,意外總是特別多。”
他沒有再問,甚至貼心地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轉身向大門走去。
“不用送了,崔小姐。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黑色商務車內,冷氣開得很足。
林遠航一上車,臉上的那種“富豪式”的傲慢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冷靜。
“查崔雅婷的社會關係,越細越好。”他一邊解開西裝釦子,一邊對副駕駛的趙若萱說道,“她是個突破口,也是個活靶子。”
趙若萱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明白。那個殯儀館的車呢?許志宏還在跟。”
“讓他撤回來。”
林遠航從懷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線條。
他在筆記本上迅速勾勒出剛才看房時的建築輪廓。
“那個冷藏車是個幌子,甚至是故意露給我們看的誘餌。”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點,“真正的入口在天上。”
他畫出了頂層複式的位置,然後筆鋒向下一劃,直接連通到地下。
“那面牆後面是空的,也是整棟樓唯一沒有併入市政電網的區域。”林遠航在圖紙西側畫了一個圈,“那是以前老三院手術室的位置,也是當年的‘死嬰’處理通道。”
“現在,它叫B3層。”
他把筆記本扔給趙若萱。
“通風豎井。這是這棟堡壘唯一的呼吸孔。只要它是活的,就得呼吸。”
林遠航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崔雅婷那張驚恐萬狀的臉。
恐懼是最好的催化劑。
但這女孩現在是驚弓之鳥,直接逼問只會讓她崩潰或者自殺。
需要換一種方式撬開她的嘴。
“給劉振宇打電話。”林遠航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告訴他,有個‘公益心理諮詢’的專案,需要他去做個志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