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用電源那種令人牙酸的低頻嗡鳴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玻璃倒影裡的那個白大褂沒有動。
那根標著“K7”的針頭垂直向下,針尖懸著一滴透明液體,既沒有刺過來,也沒有收回去。
三秒。
這種對峙的時間感被無限拉長。
林遠航甚至能聽見自己手腕脈搏撞擊錶帶的聲音。
對方忽然動了。
不是進攻,而是後退。
那雙穿著橡膠底軟鞋的腳向後撤了一步,隨即轉身,步伐輕得像是在重症監護室裡巡房,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也沒有觸發走廊盡頭的紅外警報。
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黑暗的拐角,林遠航一直緊繃的肩膀並沒有鬆懈下來。
他沒有追。
這種時候追出去,要麼是中了調虎離山,要麼就是把自己送進對方預設的埋伏圈。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那隻黑色資料夾上。
手指用力,撕開剩餘的膠帶。
果然是空的。裡面除了一股陳舊的紙張黴味,連個紙片渣都沒剩下。
林遠航面無表情地合上資料夾,動作並沒有因為失望而變得暴躁。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袖口那支一直在工作的錄音筆,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
他沒有去碰那些顯眼的地方,而是蹲下身,在那人剛才握過的門把手轉軸縫隙處,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
藉著微弱的紅光,能看到手帕上沾著幾顆極細微的藍色橡膠顆粒。
那是醫用手套老化脫落的碎屑。
次日清晨,金葉酒店頂層套房。
陳逸飛頂著兩個黑眼圈,把一份列印好的表格甩在茶几上。
“你說得對,那份檔案是被‘清理’過的。”陳逸飛灌了一大口黑咖啡,苦得齜牙咧嘴,“我用‘罕見遺傳病研究’的名義申請調閱G系列舊檔,系統彈窗顯示‘待銷燬’。順著這條線,我查了近五年的操作日誌,鎖定了一個人。”
他在表格某一行畫了個紅圈。
“李桂芳,現任檔案科副科長。十三年前,她是產科護士站的領班。”
趙若萱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皺:“這人背景很乾淨,乾淨得有點假。”
“假就假在她兒子身上。”陳逸飛手指敲擊著桌面,“她兒子當年因為重度癲癇,是你父親林建國主刀的。手術失敗,孩子雖然活著,但腦損傷嚴重,終身癱瘓。按理說,這種級別的醫療事故,家屬就算不把醫院鬧個底朝天,也得索賠幾百萬。但李桂芳沒有,她甚至放棄了起訴,然後在三個月後,從辛苦的臨床一線調到了清閒肥差的檔案科。”
“沉默費。”林遠航吐出一口菸圈,青灰色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她在用沉默換前程,或者換命。”
“這種人,一旦覺得原本的靠山不穩了,手裡通常都會留點保命的東西。”趙若萱推了推眼鏡,從包裡拿出一個印著某知名藥企Logo的保溫杯,還有一個工牌,“與其去偷,不如讓她自己送上門。林先生,委屈你當半天審計員了。”
下午兩點,市立三院檔案科外圍辦公區。
這裡的空氣裡瀰漫著印表機碳粉和廉價茶葉混合的味道。
林遠航穿著一身毫無特色的灰色西裝,掛著“合規部審計員”的牌子,手裡拿著一份並沒有甚麼實際內容的“醫療器械追溯清單”,正站在飲水機旁接水。
李桂芳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有些虛浮。
她看起來比檔案照片上蒼老得多,眼袋浮腫,手裡捧著一個掉漆的搪瓷缸。
“李科長?”林遠航側過身,臉上掛著那種大公司職員特有的、禮貌卻疏離的微笑,“正好,這是公司給配合審計的老師們準備的小禮品,進口溫控的。”
他順手遞過那個保溫杯。
李桂芳愣了一下,那種長期處於驚弓之鳥狀態的神經質在她眼中一閃而過。
她打量了一下林遠航,又看了看那個看起來就很貴的杯子,最終貪婪戰勝了警惕。
“哎喲,這怎麼好意思。”她伸手接過,手指粗糙,指甲縫裡有些洗不淨的墨跡,“現在的審計都這麼客氣了?”
“例行公事,大家都不容易。”林遠航沒多說,接完水就轉身回了臨時的工位。
那個保溫杯的底部夾層裡,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高頻拾音器。
當晚十一點。
耳機裡傳來的電流聲突然變成了激烈的爭吵聲。
“……我說了別再逼我!十三年了,你們答應過保我兒子一輩子的!”李桂芳的聲音尖銳刺耳,明顯是在壓抑著極度的恐懼,“那晚我看見蘇文秀往太平間跑了!你們殺了她還不夠嗎?……少拿那一套嚇唬我!原始產檢單影印件我早就藏好了,不在家裡,誰也別想找到!”
一陣死寂後,她似乎是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是翻箱倒櫃的聲音,緊接著是一句咬牙切齒的自言自語:“紅格子布包……老碼頭第三更衣室……那是我的護身符……”
林遠航摘下耳機,抓起外套衝出了門。
老碼頭自從新港建成後就廢棄了,如今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爛尾地。
海風帶著腥鹹的溼氣,吹得生鏽的鐵絲網嘩嘩作響。
第三更衣室位於一座塌了一半的磚房裡。
牆壁上滿是毫無美感的塗鴉,地上的碎玻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林遠航戴著手套,在一排早已腐朽的木質儲物櫃前停下。
按照編號,他找到了那個櫃門已經掉了一半的櫃子。
櫃體裡面是空的,但背板後面有一處明顯的鬆動。
他抽出匕首,撬開那塊發黴的薄木板。
一個被多層油紙緊緊包裹的紅格子布包掉了出來。
布包入手很沉。
林遠航快速拆開,裡面沒有現金,只有三張泛黃的A4紙。
那是十三年前的產檢記錄影印件。
母親那一欄是空白的。
但在B超影像圖的旁邊,有一行極其潦草、卻觸目驚心的手寫備註:
【雙胎A發育正常。
雙胎B顱內發現不明金屬異物,疑似植入體,建議終止妊娠或轉院處理。】
林遠航的手指猛地收緊。
這就是證據。
那個所謂的“系統”,所謂的“晶片”,從一開始就不是甚麼天降奇遇,而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詛咒。
他迅速掏出手機,準備拍照上傳雲端。
螢幕亮起的瞬間,並沒有出現熟悉的相機介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屏。
緊接著,一行綠色的程式碼在螢幕中央突兀地跳動,那是一個GPS座標自動上傳的進度條。
進度:99%。
訊號格的位置顯示了一個紅色的叉。
林遠航的心臟猛地一沉。
幾乎是同時,遠處原本漆黑一片的巷口,突然亮起了兩道刺眼的大燈。
一輛沒有掛牌照的黑色商務車像是一頭潛伏已久的野獸,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緩緩啟動。
車窗半降,一道金屬反光在夜色中一閃即逝。
那是槍管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