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航甚至沒有抬頭去看那個消失在夜幕中的紅點,他平靜地收回目光,彷彿只是驅走了一隻惱人的夏夜蚊蟲。
這種極致的冷靜,讓一旁的陳逸飛都感到一絲寒意。
這位昔日的校醫清楚,當林遠航越是平靜,就意味著他內心的風暴越是猛烈,而即將到來的反擊,也將越是雷霆萬鈞。
“若萱,”林遠航的聲音透過僅剩的內部短距通訊器響起,沒有絲毫波瀾,“啟動‘海鮮市場’預案。十五分鐘後,我需要一輛帶獨立製冷系統的冷藏貨車,偽裝成運輸高檔金槍魚的車輛,在碼頭二號泊位等我。”
“明白。”趙若萱的回覆同樣簡潔,她早已習慣了在林遠航的命令下,將一個個看似不可能的計劃化為現實。
林遠航轉向許志宏,這位滿臉風霜的老安保隊長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
“許隊,這裡需要一個收尾人。”
許志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燻黃的牙齒,他拍了拍腰間別著的工具包:“放心,老闆。我這一輩子都在關門,但這一次,我會給他們留一道永遠也走不出的門。”
林遠航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小心翼翼地將弟弟連同簡易的維生裝置一同轉移到擔架上,陳逸飛則迅速打包好所有關鍵的醫療器械和藥品。
整個過程在燭光下悄無聲息地進行,如同一場精密的啞劇。
十五分鐘後,一輛車身印著“遠洋優鮮”字樣的冷藏貨車悄然停靠在碼頭陰影處。
林遠航抱著弟弟,在幾名核心安保人員的護衛下迅速上車。
貨車內部經過改造,除了濃重的魚腥味用以掩蓋藥品的氣味,一角還隔出了一個狹小但穩固的臨時醫療艙。
車門關閉,貨車引擎發動,混入深夜離港的車流中,消失在通往城市反方向的沿海公路上。
而那間廢棄的冷鏈倉庫裡,只剩下許志宏一人。
他從工具包裡取出一個密封袋,裡面裝著一些用過的注射器針頭和沾染了微量血液的紗布,上面甚至還有他刻意留下的、不完整的指紋。
他將這些“醫療廢棄物”隨意地丟棄在角落,彷彿是倉皇撤離時遺落的。
接著,他走到牆邊,撿起一塊地上的碎石灰塊,用盡全身力氣,在斑駁的牆壁上寫下三個歪歪扭扭卻觸目驚心的大字:“G09已銷燬”。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環視了一眼這個見證了短暫希望與絕望的倉庫,走到備用發電機旁,猛地拉下了總閘。
黑暗與死寂再次籠罩了一切。
他沒有回頭,如同一箇舊時代的守門人,完成了最後一次交接,悄然隱入夜色。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兩名身著黑色作戰服、行動敏捷的男子如鬼魅般潛入了冷庫。
他們用專業的裝置迅速掃描了現場,很快便發現了角落裡的醫療廢棄物和牆上的字跡。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提取了樣本,另一人則對著微型通訊器低聲彙報:“現場確認,目標已按‘銷燬’流程處理,生命特徵消失,殘留樣本顯示資料已失效。”
遠在千里之外的一間秘密實驗室內,張芸聽著彙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手下繼續監控林遠航的動向。
在她看來,一件失去了研究價值的“失敗品”被銷燬,是再正常不過的程式。
而此刻,一艘不起眼的近海漁船上,許志宏正靠在船舷邊,點燃了一支菸。
海風吹亂了他花白的頭髮,他望著遠處海平面上初升的朝陽,輕聲喃喃自語:“那小子說過,別回頭。可這一次,我沒關上那扇門,我給你們留下了回頭的路……”
真正的林遠舟,此刻已被安置在林遠航早前購置的一座私人海島療養院深處。
這間病房沒有任何窗戶,四壁都加裝了厚厚的鉛板,足以遮蔽任何頻段的電磁訊號。
空調通風口也被陳逸飛親自改造,內建了一臺小功率的白噪音發生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發出沙沙的模擬氣流聲,足以干擾並淹沒任何可能存在的遠端拾音裝置。
這裡,是比冷庫更徹底的“資訊孤島”。
陳逸飛正式啟動了他的“三階段喚醒計劃”。
第一階段,嚴禁任何人與少年進行語言交流。
他認為,被汙染的“聲音”是痛苦的根源,必須先透過最原始、最純粹的感官接觸,重建最基礎的信任。
林遠航成了唯一的執行者。
他每日定時進入病房,甚麼也不說,只雷打不動地做三件事。
第一件,他會開啟一個便攜播放器,裡面播放的不是音樂,而是他親自錄製的海浪聲,一遍又一遍。
第二件,他會將一杯溫度永遠保持在37.5攝氏度的溫水,輕輕放到少年的床頭櫃上。
第三件,他會坐在床邊,將那本小學語文課本拿出來,翻開新的一頁,然後靜靜地等待。
第一天,少年毫無反應。第二天,他會下意識地側耳去聽海浪聲。
第三天,在林遠航放下水杯後,少年第一次模仿了他的動作,伸出顫抖的手,碰了碰杯壁。
第四天,當林遠航翻開課本時,少年忽然主動伸出手,接過了那本散發著陳舊紙張氣息的書,用手指笨拙地、一頁一頁地翻動著。
在病房外的監控室內,陳逸飛透過單向玻璃觀察著這一切,對林遠航點了點頭:“很好,他的認知錨點正在從‘聲音’向‘行為’轉移,這是一個關鍵的進步。但他還很脆弱,絕不能接觸任何與過去相關的真相。”
林遠航點頭表示同意,然而當晚,他卻悄悄做了一件超出計劃的事。
他將母親筆記本里那些字跡娟秀的殘頁,用微型投影儀掃描後,投射在了病房潔白的天花板上。
他調整了焦距和亮度,讓那些溫柔的文字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安靜而緩慢地流動著,無聲地陪伴著弟弟入睡。
與此同時,趙若萱的情報網路再次傳來警報。
她截獲了一條加密的金融通訊:張芸控制的一家離岸空殼公司,在凌晨時分,突然向一家總部位於東歐的、以“善後處理”聞名的私人安保機構,支付了一筆高達九位數的鉅額款項。
趙若萱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她立刻找到了林遠航:“這是‘記憶清除計劃’最終階段的資金調動!他們不相信許隊長的偽裝,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在乎遠舟的死活。這筆錢,是用來物理清除所有知道G09專案內情的關聯人員,包括我們!我建議,立刻啟動‘素娥基金會’的公開聽證會,讓遠舟以‘匿名受害者代表’的身份亮相,將事件徹底曝光,用輿論逼迫他們停手!”
“不。”林遠航否決了她的提議,他的目光穿過單向玻璃,落在病房裡的弟弟身上,“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操控輿論,曝光對他們而言只是麻煩,不是威脅。他們真正害怕的,是當年的事情,被我們用真實的名字說出來。”
他看著弟弟在病房裡第一次自己走到了牆邊,雖然那裡沒有窗,他卻像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一樣,伸出手,彷彿在接住一片飄落的雨滴。
林遠航深吸一口氣,低聲對趙若萱說:“明天,我去見張芸。”
“你瘋了?!”趙若萱震驚地看著他,“這根本就是陷阱!你一個人去,等於送死!”
“不,”林遠航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不是林遠航去見她,是‘林遠舟’的哥哥,要去問她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當年,到底是誰,在那份骨肉分離的協議上,簽下了字?”
話音未落,一個突兀的聲音從監控音箱裡傳來,清晰,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別信穿白大褂的女人。”
房間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林遠航和趙若萱猛地回頭,死死地盯著螢幕。
畫面中,他們的弟弟,林遠舟,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正對著門口的方向。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滿了超越年齡的警惕與審視。
林遠航緩緩回頭,看向自己所在的這間監控室的門。
一片白色的、嶄新的列印紙,正從門縫下被無聲地塞了進來。
紙上,是一張已經泛黃的老照片的翻拍件——一位溫柔的女性,正是他們的母親林素娥,懷裡抱著兩個襁褓中的嬰兒。
其中一個嬰兒的臉,被紅色的記號筆狠狠地圈出。
而在照片的旁邊,還用同樣的紅筆,寫著三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字:
“可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