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尖銳而短暫,像一聲瀕死的尖叫,隨後便歸於沉寂。
張芸辦公室內的應急燈閃爍了幾下,又恢復了正常的照明。
技術人員很快發來報告,稱系統遭遇了一次來源不明的資料流衝擊,但防火牆成功攔截,G01樣本庫的波動只是資料庫在應激狀態下的自檢反應,一切已恢復正常。
“一次虛驚?”陸明川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道。
張芸沒有回答。
她死死地盯著螢幕上“一切正常”的綠色字樣,心中的寒意卻不減反增。
二十年的經驗告訴她,真正的危險從不嘶吼,它只會像幽靈一樣,在你以為一切正常時,悄然站在你身後。
這虛假的警報,更像是一封來自深淵的戰書。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股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感覺,和二十年前林素娥最後一次看著她的眼神,何其相似。
“不,”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不是虛驚,是挑釁。按原計劃進行,讓程婉秋儘快接觸目標。”
“素娥紀念社群”籌建辦公室裡,程婉秋很快憑藉其心理學碩士的專業背景和溫婉親和的氣質,成為了團隊裡的“心靈導師”。
她每日的工作,就是記錄並分析包括林遠航在內的所有核心成員的情緒狀態,偽裝成團隊心理健康建設的一部分。
她很快就發現了林遠航的“弱點”。
每當林遠航在輪椅上,眼神空洞地描述自己破碎的夢境時,只要提及“地下室”、“走廊”等關鍵詞,他的語速就會不自覺地放緩零點五秒,瞳孔會發生難以察覺的收縮。
這是典型的潛意識防禦被觸動時的生理反應。
程婉秋在當晚發給張芸的加密報告中精準地寫道:“目標潛意識並未完全封閉,存在可被利用的深層記憶錨點。建議採用‘漸進式喚醒抑制’療法,透過外部藥物干預,削弱其表層記憶的連貫性,從而使深層記憶在無序狀態下更容易被引導和讀取。”
張芸很快批准了方案。
次日開始,籌建辦食堂的餐後水果旁,多了一碟包裝精美的“複合維生素補充劑”,由食堂統一配發,聲稱是給高強度工作的員工補充營養。
林遠航早已察覺到了飲食中的細微異常。
他不需要親自品嚐,神豪系統自帶的“危機預警”功能,在那些“維生素”出現的第一時間,就在他腦中標註出了微弱的紅色警示。
他不動聲色,只是將每日的餐食殘渣悄悄交給陳逸飛進行秘密檢測。
結果很快出來,補充劑中含有微量的氟哌啶醇衍生物——一種高效的鎮靜成分,長期低劑量服用,會顯著削弱人的短期記憶能力和邏輯思維能力,讓人的精神變得順從且更容易被暗示。
“他們在給你下藥。”陳逸飛的聲音透著憤怒。
“我知道。”林遠航的表情沒有絲毫波瀾,他反而主動增加了與程婉秋的“心理疏導”頻率。
他開始反覆講述同一個夢,一個關於母親的夢:“我好像……看見我媽在一條很長的走廊盡頭寫字,牆上掛著白大褂……她寫下一個字,又好像用手劃掉了,像是在寫一個名字……”
他每一次的敘述,細節都略有不同。
有時白大褂是乾淨的,有時沾著墨跡;有時牆壁是斑駁的,有時又是慘白的。
這些看似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精神迷霧,精準地向程婉秋傳遞著一個訊號:他的記憶正在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容易被重塑。
與此同時,趙若萱的表演也正式開場。
她按照林遠航事先的佈置,以女性間的共同話題為切入點,迅速與程婉秋建立起了“私交”。
在一次午後的咖啡閒聊中,趙若萱接了一個電話,隨即面露愁容。
程婉秋體貼地問道:“怎麼了,若萱?家裡有事嗎?”
趙若萱嘆了口氣,像是找到了傾訴物件,壓低聲音“失言”道:“還不是為了林總母親當年的事。那位叫魏振國的老護士長,現在病情加重,住在縣醫院3號樓706病房。林總派人去探望,結果老人家糊里糊塗的,昨晚還唸叨著甚麼‘鐵皮盒不能丟’,也不知道是甚麼意思。唉,老人家了,真讓人擔心。”
程婉秋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嘴上卻安慰著:“別太擔心,會好起來的。”
當晚,縣醫院3號樓的監控錄影中,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女子,在護士站交班的混亂間隙,悄無聲息地潛入了706病房。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走向床頭的行李箱,開始迅速翻找。
她不知道,在她拉開拉鍊的那一刻,林遠航已經接到了警報。
他立刻撥通了市公安局的電話,舉報有人冒充醫護人員進行“非法醫療行為”,同時,早已在醫院外蹲守的記者周景然,接到了趙若萱的指令。
“突發!記者深夜探訪重病老護士,病房內竟遇神秘白衣人!”
周景然的直播鏡頭猛地推開病房門,閃光燈瞬間照亮了那個驚慌失措的身影。
女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推開鏡頭,倉皇向外逃竄。
混亂中,一隻白色的橡膠手套從她口袋裡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警笛聲由遠及近,對方徹底暴露了。
第二天,陳逸飛的實驗室裡。
他將手套上提取的清晰指紋錄入系統,經過與特殊渠道獲取的資料庫比對,很快鎖定了目標:李梅,市精神病院的外包清潔公司員工。
更深層的調查顯示,這家清潔公司背後的母公司,是一家名為“心衡科技”的皮包公司,其法人代表,竟是張芸手下得力干將陸明川的親侄子!
最關鍵的突破來自於對李梅手機的資料恢復。
一條被刪除的加密指令被成功提取:“確保魏某無法開口,必要時啟動B方案。”
“B方案,”陳逸飛的臉色凝重,“通常意味著物理清除。”
林遠航眼中寒光乍現。
他當機立斷,讓劉振宇連夜透過秘密渠道,將魏振國從縣醫院轉移至一座位於遠海、安保嚴密的海島療養院。
對外,則由醫院釋出官方訊息:“病人魏某因年事已高,突發急性腦梗,已陷入深度昏迷。”
敵人的觸手,被徹底斬斷。
三天後,籌建辦的心理諮詢室內。
林遠航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身體微微顫抖。
在程婉秋近一個小時的“深度引導”下,他一直處於一種混沌而痛苦的狀態。
突然,他猛地抬起頭,雙眼佈滿血絲,神情恍惚,像是衝破了某種巨大的阻礙,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說:“我……我想起來了……那個名字……我媽在牆上寫的那個名字,是……是‘張芸’!”
話音落下,他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伏在桌上,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壓抑而絕望的痛哭聲。
程婉秋的心跳瞬間加速,一股巨大的狂喜與激動湧上心頭。
成功了!
她終於撬開了這道最堅固的防線,觸及了最核心的記憶!
她強壓著內心的波瀾,一邊柔聲安撫著林遠航,一邊用另一隻手在桌下,飛快地按下了傳送鍵,將這個重大突破上報。
當晚,海葵專案組的中央監控室內,氣氛緊張得如同凝固。
張芸親臨現場,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諮詢室的錄影。
當她看到林遠航泣不成聲地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一向沉穩的眼神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陸明川在一旁低聲說,“比我們預想的要快。”
張芸死死盯著螢幕上林遠航那張痛苦扭曲的臉,許久,她她不能再等了,無論是真是假,這個隱患都必須立刻清除。
“提前執行清除程式,”她低聲下令,聲音冷得像冰,“明天上午,就給他注射最高劑量的‘遺忘劑’。”
然而,她和所有人都不知道,就在那間看似普通的心理諮詢室裡,那面冰冷的雙面鏡之後,趙若萱正靜靜地站著。
她看著監控畫面裡張芸下達命令的口型,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在掌心那支小巧的錄音筆上輕輕一按,停止了錄音。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暗室中,如同法官落下的裁決之錘。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對話,所有的陰謀,都被完美地封存在了這個小小的金屬裝置裡。
一個長達十五分鐘的完整閉環,已經構築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