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裡的“林遠航”西裝革履,髮型精緻得像個蠟像,正優雅地站在一架灣流私人飛機的舷梯上。
他舉著一杯金黃色的香檳,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商業化到極致的微笑,背景音是經過處理的、充滿磁性的旁白:“感謝我的粉絲們,是你們的支援,讓我成為了這個時代的神豪代言人。”
畫面一轉,是在奢華的酒會中,無數名媛富豪爭相與他碰杯。
最後,鏡頭定格,螢幕右下角浮現出四個燙金大字——金流資本出品。
濱海鎮炸了鍋。
早點鋪裡,食客們不再談論魚價,而是舉著手機激烈爭論;碼頭上,準備出海的漁民聚在一起,對著螢幕指指點點,眼神複雜,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欺騙後的茫然。
這個影片,像一劑強效毒藥,瞬間腐蝕了林遠航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草根形象。
董婉茹幾乎是踩著油門衝到東港碼頭的。
她預想過林遠航可能會在豪華辦公室裡焦頭爛額,或者在秘密會所裡與公關團隊緊急商議,卻唯獨沒想到,她會在散發著濃重魚腥味的冷庫門口找到他。
林遠航正蹲在地上,穿著一身沾滿油汙的舊工作服,手裡拿著扳手,聚精會神地擰著一臺老舊壓縮機上的螺絲。
刺骨的冷氣從庫門縫隙裡冒出來,在他腳邊形成一圈白霧。
“全網都在傳你的‘神豪宣言’,你倒好,在這裡修冰箱?”董婉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慍怒和急切。
林遠航頭也不抬,繼續手上的活,直到最後一顆螺絲被擰緊,他才用袖子抹了把額上的汗,站起身來。
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朝董婉茹攤開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與影片裡那個舉著香檳杯的男人截然不同的手。
掌心佈滿厚繭,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機油,幾道被工具劃破的新鮮口子還在微微滲血。
“你看我這雙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像摸過高腳杯的樣子嗎?”
說著,他掏出那部螢幕已經有些刮花的舊手機,,將一張截圖展示給董婉茹看。
“這是我過去七天的銀行流水。最大一筆收入,四千八百七十塊,是前天賣掉三箱大黃魚賺的。金流資本?他們給我定價,問過我這雙手和這三箱魚了嗎?”
董婉茹看著那刺眼的數字和那雙粗糙的手,一時語塞。
真相在此刻,比任何蒼白的解釋都有力。
夜色深沉,鬱金香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倉庫的陰影裡,他身上還帶著海風的寒氣。
“查到了。”他將一個加密隨身碟遞給林遠航,“影片是在城南一個廢棄的影視基地拍的,用的替身和AI換臉技術。幕後團隊由一個叫‘老K’的公關老手操盤,這人專門處理明星塌房的髒活兒。最關鍵的是,我在一個負責道具的群演手上,看到了這個。”
鬱金香發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枚古樸的銀色戒指,上面盤踞著一條吐信的毒蛇。
林遠航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蛇形紋身戒指,是張雲天舊部死忠的標誌。
金流資本,居然和他過去的仇敵攪和在了一起。
“打草驚蛇了嗎?”林遠航問。
“沒有,我只是個送外賣的。”鬱金香面無表情地回答。
林遠航沉思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沒有讓鬱金香去端掉那個拍攝團隊,反而開啟電腦,快速敲打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偽造得漏洞百出,卻又極具煽動性的“劇本”,標題赫然是——《浪子回頭:林遠航釋出會跪謝前女友江婉清天使投資》。
他將這份文件匿名打包,附上一句“金流資本第二版黑料劇本,速取”,發給了三家唯恐天下不亂的自媒體賬號。
兩天後,網路輿論的風向發生了詭異的偏轉。
那條偽造的“跪謝劇本”被當成內部猛料洩露出來,瞬間引爆了公眾的怒火。
如果說第一條影片是造神,那這份劇本就是赤裸裸地踐踏人格。
“我靠!金流資本瘋了吧?為了炒作連這種噁心人的劇本都寫得出來?”
“消費大眾情感,還侮辱底層奮鬥者,把人當猴耍?”
“先捧成神,再踩成狗,資本的吃相太難看了!”
憤怒的聲浪排山倒海般湧向金流資本。
就在這時,董婉茹的深度報道《一個被複制的窮人》正式發表。
文章沒有過多糾結於影片的真假,而是以冷靜剋制的筆觸,首次披露了林遠航母親的往事——一位傑出的基因工程師,因拒絕參與某項存在倫理風險的基因最佳化實驗,被資本聯合打壓排擠,最終在一家沒有醫保的小診所裡因病延誤治療而去世。
文章結尾,董婉茹寫道:“他們想用程式碼和流量憑空造一個神,卻忘了真正的光,往往是從最深的裂縫裡,掙扎著爬出來的。”
這篇報道,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它將林遠航從一個被定義的“神豪”符號,還原成了一個有血有肉、揹負著傷痛與不公的“人”。
然而,就在輿論全面逆轉之際,新的危機在濱海鎮本土爆發了。
剛從紀委調查中脫身的周海生,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煽動著部分不明真相的漁民,將“航海記”的冷庫圍得水洩不通。
“林遠航就是個騙子!他拿著國家的補貼,背地裡卻跟大資本勾結,想搞壟斷,讓我們這些散戶沒飯吃!”周海生站在一輛皮卡上,用高音喇叭嘶吼著,極力挑動著眾人的恐慌與不滿。
幾十個漁民舉著“還我飯碗”、“抵制壟斷”的橫幅,情緒激動,眼看就要與守在門口的劉振宇等人發生衝突。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輛白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人群外。
蘇念慈從車上下來,她今天沒有穿白大褂,只是一身簡單的素色長裙,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
她沒有高聲呵斥,只是舉起手機,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嘈雜的錄音透過車載音響傳了出來,是周海生那粗野的聲音:“……告訴那幾家,誰再敢給‘那個殘廢’供貨,他家小子的漁船就別想加到一滴柴油!我周海生說到做到!”
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臉色瞬間煞白的周海生身上。
蘇念慈關掉錄音,冰冷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緩緩開口:“你們以為他是在搶你們的飯碗?可你們誰看到了,他連站都站不穩,還在通宵給你們修能保住魚貨的冷庫。你們被斷了柴油配額走投無路的時候,又是誰拿出自己的錢墊付油費讓你們能出海?周主席在給你們斷路,而他,在給你們留活路。”
她的話不重,卻像一把錘子,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人群沉默了,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漁民對視一眼,默默扔掉手裡的橫幅,轉身擠出人群。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放下了手裡的東西,帶頭的人甚至走過去,一把扯掉了周海生掛在皮卡上的抗議橫幅。
當晚,雷雨交加。航海記合作社的臨時會議室裡,氣氛卻異常凝重。
林遠航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員。
他宣佈,即日起,暫停平民創業基金的一切對外宣傳,轉而啟動一項“透明賬本計劃”。
“從明天開始,我們每一筆資金的來源和去向,每一條漁船的出海成本和收益,每一次分紅的具體明細,全部列印出來,一張貼在碼頭的公告欄,一張發進我們的微信群。隨時可查,隨時可問。”
他看著眾人,眼中燃燒著一團從未有過的火焰:“他們要用謊言造一個假神來騙錢,那我們就用最徹底的真實,做個頂天立地的真人,來還清我們欠這個世界的債。”
話音落下的瞬間,窗外狂暴的雷雨竟奇蹟般地停歇了。
一縷微弱的月光穿透厚重的雲層,斜斜地照了進來,正好落在牆上那張已經泛黃的母子合影上。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京都,一間視野開闊的頂層會議室裡。
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緩緩合上手中的檔案,檔案上“林遠航——不可控變數”的紅色印章依舊刺眼。
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許久,才低聲說了一句:“有意思……我們似乎低估了‘真實性’這種東西的殺傷力。”
夜深了,漁港恢復了寧靜,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堤岸。
會議室的人早已散去,負責鎖門的李根叔正準備拉下最後一間工具房的電閘。
就在這時,碼頭盡頭的黑暗中,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些許遲疑的咳嗽聲。
李根叔停下手中的動作,眯著老花眼朝那邊望去,除了幾張在海風中輕輕搖晃的漁網,甚麼也看不見。
“他孃的,這海風吹得人耳朵都出毛病了。”他嘟囔了一句,拉下電閘,轉身鎖好門,揹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黑暗中,那片搖晃的漁網後,一個瘦削的影子似乎朝工具房的方向,猶豫地挪動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