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翼的轟鳴聲迅速遠去,將天地間的寂靜重新歸還給這片荒蕪的山林。
林遠航的身影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齊膝高的草叢中。
他單膝跪地,身體的重量被完美地分散,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落地的一瞬間,他那久經沙場磨礪出的本能就發出了警報。
風不對。
山林裡的風應該是流動的,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自由地穿梭在樹木的間隙。
但此刻,他周圍的風似乎被幾塊無形的礁石分割得支離破碎。
那是人的氣息,是殺氣,是精心構築的包圍圈所形成的獨特氣場。
至少有六個人,分佈在以他為圓心的三十米範圍內,呈一個標準的戰術合圍之勢。
他們隱蔽得很好,呼吸平穩,與環境的融合度極高,若非林遠航的感官早已被鮮血和硝煙錘鍊得如同野獸般敏銳,幾乎不可能察覺。
疑惑在他心頭一閃而過。
獵鷹部隊的接頭方式如此特別?
還是說,他一腳踏入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陷阱?
然而,林遠航沒有動。
他既沒有尋找掩體,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擊的姿態,只是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彷彿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塑。
他知道,在敵我未明、情況不明的當下,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而最先暴露的一方,往往是死得最快的一方。
他選擇等待,用自己的靜默,來逼迫黑暗中的獵手先失去耐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氣中的緊張感愈發粘稠,幾乎能擰出水來。
終於,在他左前方十點鐘方向的灌木叢中,傳來了極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沙沙……”
幾道黑影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不同的方向站了起來,他們手持著塗裝精良的突擊步槍,槍口從始至終都穩定地指著林遠航的頭部和軀幹要害。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悄無聲息,如同從地裡長出來的幽靈。
林遠航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清了他們手臂上的臂章——一隻用利爪扼住閃電的蒼鷹。
是獵鷹的人,沒錯了。
可這又是哪一齣?
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男人從正前方走了出來,他沒有佩戴任何遮擋面部的裝備,一道從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猙獰傷疤讓他看起來極具壓迫感。
他走到林遠航面前三米處站定,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失望。
“這就是總部送來的‘精英’?”傷疤臉的聲音嘶啞而冰冷,像兩塊金屬在摩擦,“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下,空降落地後居然選擇在開闊地帶停留超過三十秒,連最基本的戰場嗅覺都沒有!你是覺得自己的命很硬,還是覺得我們手裡的傢伙是燒火棍?”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林遠航的心上。
指責來得如此突然,如此激烈,讓他一頭霧水。
林遠航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對方。
他的沉默,在此刻壓抑的氛圍中,似乎成了一種無聲的挑釁。
“怎麼,啞巴了?”傷疤臉向前逼近一步,身上的煞氣更重了,“還是說,你在原來的部隊裡,就是這麼當縮頭烏龜的?敵人不把槍口頂在你腦門上,你就不知道危險兩個字怎麼寫?”
刻薄的言語如同刀子,一句句扎進耳朵裡。
林遠-航的眼神深處,一簇怒火像火苗般瞬間竄起,卻又被他用鋼鐵般的意志死死摁了下去。
他不是衝動的毛頭小子,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明白,越是這種時候,越要保持冷靜。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幾道鎖死自己的視線充滿了審視與評判。
這不像是一場誤會,更像是一場……粗劣而充滿惡意的下馬威。
是獵鷹部隊不成文的規矩?
還是眼前這個傷疤臉的個人行為?
林遠航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完全沒有感受到那幾支步槍帶來的致命威脅。
他沒有去看其他人,目光始終平靜地鎖定在傷疤臉的眼睛上。
這種無視和鎮定,顯然進一步激怒了對方。
傷疤臉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他解下自己腰間的一個戰術水壺,猛地摔在林遠航的腳下,金屬與石子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看來,你還沒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傷疤臉的下巴微微揚起,用命令的口吻說道,“撿起來,給我擦乾淨。”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侮辱的意味已經昭然若揭。
周圍的幾名隊員雖然依舊保持著持槍姿勢,但目光中也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林遠航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那隻沾滿泥土的水壺上,然後又慢慢抬起,迎上了對方充滿挑釁的目光。
他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改變,但那雙原本沉靜如古井的眸子裡,卻有甚麼東西正在悄然碎裂,一縷冰冷的寒意,開始從那深不見底的瞳孔中緩緩溢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