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民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鏡片後的雙眼審視著眼前這個過分平靜的年輕人。
作為江州大學的教務處主任,他見過太多天之驕子,也處理過不少刺頭,但像林遠航這樣,開學第一天就跑到他辦公室,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要求“無限期、隨時請假”特權的,還是頭一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年少輕狂,而是一種有恃無恐的挑釁。
“林遠航同學,”周立民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穩,“大學有大學的規章,紀律面前,人人平等。你的要求,恕我不能批准。沒有任何先例,也不符合育人精神。”
他以為這番話會像一盆冷水,澆滅對方的氣焰。
然而,林遠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彷彿周立民的拒絕早在意料之中。
他甚至連坐姿都沒變,淡然地開口:“那麼,如果我能為學校做出‘特殊貢獻’呢?特殊貢獻,是否可以換取特殊對待?”
“特殊貢獻?”周立民的眉毛微微一挑,心中升起一絲玩味。
他見過用“貢獻”來換取便利的,通常是學生家長,捐贈個幾萬、十幾萬的實驗器材,或者拉一筆幾十萬的贊助。
對一個普通學生而言,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決定順著對方的話往下說,看看這個年輕人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甚麼樣的貢獻,才能算得上你口中的‘特殊’?是幫你家裡公司牽線搭橋,給學校捐贈一個圖書館閱覽室,還是說,你能請來一位諾獎得主開一場講座?”
周立民的話裡帶著明顯的試探與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諷。
林遠航沒有在意他的語氣,只是平靜地豎起了一根手指。
“一個億。”
“甚麼?”周立民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追問。
“我以個人名義,向學校捐贈一億現金。”林遠航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轟然炸響,“周主任,這筆貢獻,夠特殊嗎?”
辦公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周立民臉上的從容和玩味瞬間凝固,他甚至忘記了呼吸。
鏡片後的雙眼第一次出現了失焦,直勾勾地盯著林遠航,彷彿想從他臉上分辨出哪怕一絲一毫開玩笑的痕跡。
沒有。
那張年輕的臉上,只有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篤定。
一個億?
一個學生?
個人名義?
這三個片語合在一起,已經完全超出了周立民四十多年的人生認知。
他大腦飛速運轉,瘋狂猜測著林遠航的身份。
是哪個隱形富豪的繼承人?
還是中了彩票的幸運兒?
不,就算是頂級富二代,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地調動一億現金,還用在這麼……荒唐的理由上。
“你……你說的是真的?”周立民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扶了扶眼鏡,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
“我的銀行卡就在身上,隨時可以驗證。”林遠航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看起來樸實無華的黑色銀行卡,輕輕放在了周立民面前的辦公桌上。
那張卡片彷彿帶著千鈞之力,壓得周立民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死死地盯了那張卡片幾秒鐘,猛地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按下了財務處長的號碼。
“老張,你現在立刻帶上會計和最高許可權的POS機,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馬上!”他的聲音壓抑著巨大的波動,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不到五分鐘,財務處長張建國就帶著一名年輕會計氣喘吁吁地趕到了。
看到辦公室裡詭異的氣氛,兩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主任,這麼急……”
周立民沒有解釋,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那張黑卡,沉聲道:“這位林遠航同學,要以個人名義向學校捐贈一筆款項,你們走一下流程,確認一下。”
張建國和會計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一個學生捐款?
需要這麼大陣仗?
還動用最高許可權的POS機?
儘管滿心疑慮,他們還是專業地設定好了裝置。
會計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卡,低聲詢問:“同學,請輸入金額。”
在三雙眼睛的注視下,林遠航俯身,平靜地在鍵盤上按下一連串數字。
“一,後面八個零。”
會計的手一哆嗦,差點把機器碰到地上。
張建國的臉色也瞬間變了。
他猛地看向周立民,卻發現周立民的表情比他還要凝重。
“密碼。”會計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林遠航隨手輸入六位密碼,然後直起身,退後一步,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臺小小的機器上。
“滴……滴滴……”
機器開始發出聲響,列印紙緩緩吐出。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印表機發出的每一個聲響,都像重錘敲擊在周立民和張建國的心頭。
終於,一張長長的憑條被撕下。
會計顫抖著手將憑條遞給張建國,張建國接過來,目光落在最後那一串長得令人窒息的數字上。
“壹”字的後面,跟著一長串漢字大寫的零,最後以“圓整”結尾。
而阿拉伯數字那一欄,一個“1”的後面,不多不少,正好是八個“0”。
捐贈成功。
張建國的腦袋裡像是炸開了一個響雷,他拿著那張薄薄的紙,卻感覺重若千斤。
他看向林遠航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疑惑,變成了徹徹底底的震驚和敬畏。
周立民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震撼都吐出去。
他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親自給林遠航倒了一杯水,雙手遞了過去,語氣和姿態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林……林同學,請坐。這件事,學校一定會為您舉辦最隆重的捐贈儀式,全校通報表彰……”
“不必了。”林遠航接過水杯,卻沒有喝,只是放在了桌上,“我的要求很簡單,給我行個方便,讓我能安靜地讀完大學。其他的,我一概不需要。”
他的語氣依然淡然,彷彿剛才劃出去的不是一個億,而是一百塊錢。
這種視金錢如糞土的淡漠,比那張一億元的憑條,更讓周立民感到心悸。
他知道,眼前的年輕人,其能量和背景,遠超自己的想象。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周立民立刻點頭如搗蒜,“您的學籍我們這邊會特殊處理,保證不會有任何教務上的問題干擾到您。您隨時可以請假,不限時長,不限次數。”
“多謝周主任。”林遠航站起身,目的已經達到,他不想再多做停留,“那我就不打擾了。”
“我送送您!”周立民連忙跟了上去,一直將林遠航送到辦公室門口,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緩緩轉身回到室內。
辦公室內,張建國和會計還像兩尊石像一樣僵在那裡,手裡捧著那張捐贈憑條,如捧聖物。
“老……老周,這……這到底是甚麼神仙?”張建國結結巴巴地問。
周立民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林遠航那不疾不徐的背影匯入校園的人流中,很快便再也分辨不出。
他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一個念頭瘋狂滋生:江州大學,來了一尊誰也惹不起的真龍。
關於“大一新生豪捐一億隻為請假自由”的傳聞,在極小的範圍內,以一種近乎都市傳說的形式,悄然在江大校領導和少數知情人之間流傳,為林遠航這個名字蒙上了一層神秘而不可觸碰的光環。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已經坐上了返回家鄉縣城的長途汽車。
窗外的城市高樓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田野和熟悉的鄉間公路。
林遠航靠在窗邊,臉上古井無波,彷彿學校裡那場足以震動全城的風波,與他毫無關係。
他從貼身的口袋裡,緩緩拿出了一份摺疊整齊的紙質檔案。
那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的影印件,紙張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協議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簽名,眼神中那份長久以來的平靜,終於被一絲徹骨的冷意所取代。
汽車駛入縣城車站,熟悉的喧囂撲面而來。
對他而言,這趟返鄉之旅,無關親情,也無關思念。
有些賬,擱置了太久,是時候該連本帶息,一筆一筆地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