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側門虛掩著,一道修長的身影悄然倚在門框的陰影裡。
水晶吊燈的光芒只照亮了林遠航的半邊輪廓——黑色襯衫貼合著他放鬆卻警覺的肩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袋中那張泛黃的照片,邊緣已微微卷起。
照片上是三年前韓雅詩生日宴的角落,鄭浩然正將一張支票塞進信封,神情隱秘而決絕。
那一幕,他親眼所見,卻始終沉默至今。
此刻,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掃過廳內這出精彩紛呈的鬧劇,彷彿早已看透這場戲的結局。
他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本就波瀾四起的湖面。
角落裡的服務員忽然一愣——不知何時,門口多了一個人。
他沒戴名牌,也沒人引薦,可那股沉靜的壓迫感,卻讓周遭的喧鬧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黃子軒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精心策劃的一切,先是被鄭浩然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打亂,現在又冒出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倚在門邊冷眼旁觀,像在欣賞一場早有劇本的滑稽戲。
他將手中的車鑰匙重重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金屬與大理石碰撞的震顫順著桌面蔓延,引得鄰座賓客指尖一抖,香檳杯壁上的冷凝水珠簌簌滑落。
“你算甚麼東西?也敢在這裡指手畫腳?”黃子軒的怒火找到了新的宣洩口,他死死盯著林遠航,彷彿要用眼神將他凌遲。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袖口金絲袖釦在燈光下閃出冷光。
然而,林遠航根本沒接他的話。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鄭浩然臉上,慢悠悠地說道:“鄭少,好久不見。我聽說三年前你可是信誓旦旦,說區區三百萬就想買斷你對雅詩的感情,是對你人格的侮辱。怎麼,現在是覺得通貨膨脹了,侮辱的價格也得跟著漲?”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貼著耳膜劃過。
話音落下時,廳內空調的嗡鳴彷彿也停了一瞬。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宴會廳內轟然炸響。
三百萬!
這個數字像魔咒一樣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帶著金屬般的冰冷質感,在顱骨內反覆震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鄭浩然的臉上。
有震驚,有鄙夷,有恍然大悟,更多的則是看好戲的興奮,竊竊私語聲如細密雨點,在地毯上激起低沉的迴響。
原來所謂的深情回歸,背後還有這樣一樁不堪的交易。
鄭浩然臉上溫文爾雅的笑容徹底凝固了,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煞白。
他喉頭一緊,彷彿被人扼住了呼吸,指尖觸到酒杯時,冰涼的玻璃竟像燒紅的鐵器般刺痛。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眾人面前,所有的體面和尊嚴都被撕得粉碎。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任何語言在確鑿的數字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黃子軒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暢快淋漓的大笑。
笑聲在挑高的穹頂下反彈,帶著幾分歇斯底里的釋放。
他本想發作,可話到嘴邊卻頓住了。
眼前這個不知來歷的年輕人,雖冒犯了他,卻一拳打在了鄭浩然的軟肋上……何不借刀殺人?
他看著鄭浩然那副想死的樣子,心中積壓的鬱氣一掃而空,甚至覺得林遠航這個攪局者都順眼了不少。
“鄭浩然啊鄭浩然,我還以為你多高尚呢!原來也是個見錢眼開的貨色!”黃子軒的嘲諷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紮在鄭浩然的心上。
宴會廳內竊竊私語聲四起,鄙夷的目光和壓抑的嗤笑聲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鄭浩然牢牢困住。
香檳塔折射出的碎光在他臉上跳動,像無數細小的針尖。
就在這混亂的中心,一直沉默的韓雅詩,終於動了。
聽著那些刺耳的嘲諷,看著鄭浩然蒼白的臉,她的手指緊緊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的痛感讓她清醒。
她忽然想起母親常說的一句話:“女人最大的武器,不是眼淚,是開口。”
就在她幾乎要崩潰時,眼角餘光瞥見林遠航正靜靜望著她,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堅定。
那一眼,像一道微光,點燃了她心中最後的勇氣。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沒有猶豫。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走到了舞臺中央。
原本柔弱的肩膀,此刻卻挺得筆直。
她沒有去看那把刺眼的車鑰匙,也沒有理會那條璀璨的鑽石項鍊——燈光在寶石表面跳躍,折射出冷豔卻虛假的光暈。
她只是拿起話筒,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蔓延上來。
清澈而堅定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謝謝大家今天能來參加我的生日會。”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語氣卻異常決絕,“也謝謝黃子軒和鄭浩然的禮物,但是,它們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連背景音樂都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時間彷彿凝固。
香檳杯上的水珠緩緩滑落,砸在地毯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嗒”聲。
韓雅詩的目光掃過黃子軒和鄭浩然難看的臉,眼神裡沒有厭惡,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在我心裡,你們一直都是我的朋友,也僅僅是朋友。我希望以後,我們也能保持這樣的關係。”
頓了頓,她彷彿鼓起了更大的勇氣,迎著無數道探究的視線,一字一句地說道:“而且……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這句話,比剛才的三百萬爆料更具殺傷力。
如果說剛才只是兩個追求者之間的戰爭,那麼現在,韓雅詩親手將他們兩人,同時判了出局。
黃子軒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指節發白,喉結劇烈滾動,彷彿有團火在胸腔裡炸開。
他覺得自己像個小丑,費盡心機地表演,結果只是博人一笑。
他被鄭浩然搶風頭,又被韓雅詩當眾拒絕,他黃大少爺的臉,今天算是徹底丟盡了!
鄭浩然更是如遭雷擊。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雅詩……你真的……不再給我機會了嗎?”
宴會廳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冷氣從空調口無聲吹出,掠過裸露的脖頸,激起一陣寒意。
那兩個原本還針鋒相對的男人,此刻的怒火卻詭異地找到了同一個方向。
黃子軒動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空曠的迴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鄭浩然緩緩抬起頭,眸底閃過一絲陰鷙。
兩人本是死敵,此刻卻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屈辱。
賓客們驚覺不妙,紛紛後退,留下中間一片真空地帶,彷彿即將上演的不是爭吵,而是一場審判。
他們的目光同時鎖定了韓雅詩,那眼神,不再有絲毫的愛慕與溫柔,只剩下被羞辱後的怨毒和佔有慾。
韓雅詩被他們看得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臉色蒼白如紙,指尖觸到話筒支架的金屬邊緣,冰涼刺骨。
她能感覺到,自己剛才那番勇敢的宣言,似乎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
而一直置身事外的林遠航,此刻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敏銳地察覺到,黃子軒和鄭浩然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那是一種被逼至角落的野獸般的低吼,壓抑而致命。
他看到韓雅詩求助似的朝他投來一瞥,那一瞬間,林遠航終於意識到,自己這個看客,不知不覺間,已經被捲入了風暴的最中心,再也無法輕易脫身了。
派對的歡樂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
黃子軒那張英俊的臉龐上,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陰冷。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韓雅詩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鄭浩然也收起了所有的偽裝,眼神冰冷地站在一旁,那姿態,竟是與黃子軒形成了無聲的默契。
兩大天之驕子,在這一刻,竟因為同一種屈辱,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