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談起賓夕法尼亞時,人們最先想起的,絕對是費城和匹茲堡這兩個名字。
但是從華盛頓那座至高無上的權力圓頂俯瞰下來,哈里斯堡,這座位於薩斯奎哈納河畔的城市,絕不是夾在費城與匹茲堡之間的無名之輩。
恰恰相反,它是華盛頓意志在賓夕法尼亞的投影,是聯邦權力下移的第一個中轉站。
哈里斯堡,就是賓夕法尼亞的華盛頓。
在這裡,它不需要費城的商業喧囂來證明繁榮,也不需要匹茲堡的鋼鐵轟鳴來展示力量。
權力的中樞,從來不需要公眾過多的關注。
它只需要在安靜中,貫徹意志。
州議會大廈,副州長辦公室。
這是一間充滿了精英氣息的房間。
牆上掛著常青藤盟校的畢業證書,書架上擺放著與各位前總統丶參議員的合影。
阿斯頓·門羅坐在辦公桌後。
他正在審閱一份關於下季度州內基礎設施預算的報告。
他手裡拿著一隻萬寶龍鋼筆,在檔案上快速地做著批註。
門羅今年四十五歲,是那種典型的為了政治而生的精英。
他出生於費城顯赫的法律世家,父親是聯邦法官,母親是大型財團的董事。
本科就讀於普林斯頓,研究生畢業於耶魯法學院。。
畢業後,先是在華爾街的頂級律所鍍金,隨後回到費城,在市長辦公室任職,一路順風順水,直至坐上副州長的位置。
他的頭髮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髮膠的用量恰到好處。
西裝永遠是薩維爾街的定製款,袖釦閃爍著銀光。
在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大佬們眼中,他是完美的。
溫和,理智,而且擁有強大的籌款能力。
他是建制派精心培養的下一代領袖,是註定要從哈里斯堡走向華盛頓的政治金童。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羅頭也不抬地說道。
他的競選經理,保羅·特納走了進來。
特納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手裡夾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
「老闆,這是最新的黨內初選局勢研判報告。」
特納把資料夾放在桌子上,開啟了第一頁。
門羅放下了手中的鋼筆,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直接說結論吧,保羅,我不想看那些無聊的餅圖。」
「結論很簡單。」特納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目前的局面是一超多強,而您,毫無疑問是那個「超」。」
特納指著第一頁的資料摘要。
「在費城及周邊郊區,您的支援率穩居百分之六十以上。我們在資金籌集方面也遙遙領先,競選帳戶裡的現金流比其他所有挑戰者加起來還要多。」
「工會方面,雖然有一些雜音,但主要的教師工會和服務業工會都已經明確表態支援您。」
「至於黨內的高層背書,那就更不用說了。從州長到華盛頓的黨鞭,每個人都站在您這一邊。」
門羅點了點頭。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為了這個參議員的席位準備了整整六年。
他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覆蓋了金錢丶權力和人脈的每一個角落。
在這張網裡,他是唯一的捕食者。
「那麼,挑戰者呢?」門羅隨口問道,「總得有幾個陪跑的吧,否則這場戲演起來太枯燥了。」
「確實有幾個。」特納翻過一頁,「不過大多不足為懼,有些是隻會喊口號的邊緣激進派,有些是想藉機提高知名度的小市長。」
特納的手指停在了名單的中間位置。
「但是,有一個人最近的表現有點反常。」
「誰?」
「約翰·墨菲。」特納說道,「那個匹茲堡選區的聯邦眾議員。」
聽到這個名字,門羅輕蔑地笑了一聲。
「墨菲?那個在國會山縮著脖子做了八年透明人的老好人?他能有什麼威脅?他連在眾議院發言都要看黨鞭的臉色。」
「以前確實是這樣。」特納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但最近,這老傢伙好像換了個人。」
特納調出了一段影片,投射在辦公室的電視螢幕上。
「看看這個。」
螢幕上,出現了一段墨菲接受新聞專訪的影片錄影。
影片裡的墨菲,不再是那個總是試圖在兩黨之間尋找平衡點的溫和派老好人,他的神情嚴肅,語調激昂,彷彿換了一個人。
「他最近在匹茲堡搞出了很大的動靜,開始大談特談什麼鐵鏽帶新政。」
「他在接受採訪時,明確提出了一項高達五億美元的市政債券發行計劃,聲稱要用這筆錢擴建匹茲堡內陸港,復興製造業,還要搞什麼工人合作社。」
「他的口號非常激進,甚至有點桑德斯的味道。」
特納指著螢幕上的一行資料。
「而且,我們的情報顯示,他正在試圖利用這筆債券作為槓桿,去撬動華盛頓進步派的資源。據說,桑德斯參議員對他很感興趣。」
門羅皺起了眉頭。
他不喜歡意外。
在他的劇本里,墨菲應該是一個安分的配角,等到初選結束後,乖乖地交出他在西部的票倉,換取一些政治上的安撫。
現在,這個配角似乎想搶戲。
「五億美元?」門羅冷哼一聲,「匹茲堡那種窮地方,發得起五億美元的債?他哪來的底氣?」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特納在螢幕上切換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人的特寫。
那人穿著一件廉價的西裝,站在市政廳的臺階上,手裡拿著擴音器,眼神銳利。
「我們在分析墨菲的策略轉變時,發現了一個名字出現的頻率極高。」
特納指著那個年輕人。
「里奧·華萊士。」
「匹茲堡新任市長。」
門羅眯起眼睛,打量著照片裡的人。
「我聽說過這個名字。」門羅回憶道,「就是那個在網上發影片,然後帶著一幫泥腿子把現任市長趕下臺的網紅?」
「沒錯,就是他。」特納點頭,「但他不僅僅是個網紅。我們的情報顯示,墨菲現在的所有激進主張,包括那個所謂的綠色能源丶工人合作社,甚至那筆五億美元的債券計劃,其實都是這個華萊士的市政綱領。」
「墨菲只是在複述這個年輕人的話。」
「而且,這個華萊士在剛剛結束的匹茲堡市長選舉中,展現出了驚人的動員能力。他幾乎是以橫掃的姿態拿下了選舉,把前任市長卡特賴特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據說,桑德斯參議員對這個年輕人非常看重,甚至把自己的核心幕僚都派到了匹茲堡。」
特納看著門羅,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老闆,我覺得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墨菲本身不可怕,但他背後站著的這個年輕人,是個變數。」
「他們正在試圖把匹茲堡變成一個反建制的橋頭堡,然後用這股力量來衝擊全州的選情。」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門羅看著螢幕上里奧·華萊士的那張臉。
年輕,憤怒,充滿了底層特有的野蠻生命力。
這種氣質,讓出身高貴的門羅感到一種本能的生理性厭惡。
在他看來,政治是一門高雅的藝術,需要在紅酒和雪茄的氛圍中,透過理性的談判和妥協來完成。
而里奧·華萊士這種人,把政治變成了街頭的鬥毆,變成了粗俗的叫喊。
這是對秩序的破壞,是對精英統治的褻瀆。
「一個靠煽動民粹上臺的投機分子罷了。」
門羅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特納。
「匹茲堡那種地方,產業空心化,人口流失,就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那個華萊士以為靠著喊兩句口號,修幾條路,就能讓死人復活?」
「那個五億美元的債券,我看就是個笑話。哈里斯堡的審批還沒過呢,他拿什麼發?拿他的嘴嗎?」
門羅轉過身,臉上掛著自信而傲慢的笑容。
「墨菲想靠跟在這個小丑後面撿漏,那是他自降身價。他大概是在眾議院待傻了,以為這種草根那一套能上得了全州的大臺面。」
「賓夕法尼亞不僅僅只有那一堆廢棄的工廠。」
「費城的中產階級,郊區的溫和派選民,他們不會喜歡這種激進的瘋子。他們要的是穩定,是繁榮,是我這種能跟華爾街對話,能跟矽谷合作的專業人士。」
特納猶豫了一下:「但是,那個華萊士在底層藍領中的號召力確實很強————
」
「那又怎麼樣?」
門羅打斷了他。
「藍領工人的投票率才多少?他們也就是在網上罵得歡,到了投票日,還是得看我們這種有組織機器的動員。」
「而且,桑德斯那個老頭子也就是雷聲大雨點小。他在黨內樹敵太多,真到了關鍵時刻,全國委員會還是會站在我們這邊。」
門羅走回辦公桌,合上了那份報告。
他做出了決定。
「讓人去查查這個華萊士的底細,看看他有沒有什麼稅務問題或者私生活醜聞,但也別在他身上花太多精力。」
「我們的資源是有限的,時間是寶貴的。」
「我們的真正對手,不是黨內這群跳樑小醜。」
門羅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點。
「是沃倫,那個共和黨的老狐狸。」
「我們要集中所有的精力,去研究沃倫的競選策略,去尋找攻擊他的切入點。我們要準備的是大選,而不是初選。」
「至於匹茲堡的那兩個人————」
門羅揮了揮手,就像是在驅趕兩隻煩人的蒼蠅。
「讓他們在泥潭裡自己玩去吧。等初選結束了,我會親自去匹茲堡,給那個年輕的市長上一課,教教他什麼叫作真正的政治規矩。」
特納看著自信滿滿的老闆,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勸誡的話嚥了回去。
在費城的精英圈子裡,門羅一直都是那個贏家。
他習慣了勝利,也習慣了俯視那些挑戰者。
這種傲慢,是刻在骨子裡的。
「明白了,老闆。」特納收起資料夾,「我會把重心放在針對沃倫的策略研究上。」
特納退出了辦公室。
門羅重新拿起了那支萬寶龍鋼筆。
他看著窗外平靜流淌的薩斯奎哈納河,心情並沒有因為剛才的插曲而受到任何影響。
在他看來,匹茲堡的喧囂,不過是遠方傳來的一陣微弱的雷聲。
雨下不到哈里斯堡,更下不到費城。
他犯了一個屬於所有建制派精英的錯誤。
他低估了憤怒的力量,忽視了變數的傳染性。
他不知道,那個被他視為小丑的年輕人,手裡正握著一把足以點燃整個草原的火炬。
而且,那把火,已經順著風,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