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市政廳三樓的市長辦公室裡,中央空調的暖風開到了最大檔。
熱氣從出風口呼嘯而出,試圖填滿這個寬大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這個溫度足以讓人只需要穿一件單薄的襯衫。
里奧·華萊士卻裹著一件厚重的羊毛大衣,整個人陷在寬大的皮椅裡。
他的手裡捧著一隻印著「匹茲堡復興」字樣的馬克杯,杯口冒著嫋嫋的熱氣。
即便如此,他的身體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昨天深夜,在阿勒格尼山頂俱樂部那場充滿了交易與出賣的談話結束後,他拒絕了伊森的陪伴,也拒絕了那輛舒適的林肯轎車。
他獨自一人走下了山。
五公里的山路,凜冽的寒風。
他需要那種刺骨的寒冷。
他需要用那種物理上的痛覺,來麻痺自己良心上那一塊被切除後留下的幻痛。
他走回了市區,走回了公寓,然後就在發燒的譫妄中度過了剩下的半個夜晚。
「咳————咳咳。」
里奧放下杯子,抓起桌上的紙巾捂住口鼻。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伊森·霍克大步走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公文包,走路帶風。
一進門,他就感受到了房間裡那令人窒息的熱浪,下意識地鬆了鬆領帶。
「上帝啊,里奧,你這裡簡直是個桑拿房。」
伊森走到辦公桌前,看清了里奧那張蒼白得有些發灰的臉,還有那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原本興奮的表情瞬間收斂了一些。
「你看起來糟透了。」伊森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藥瓶,放在桌子上,「感冒藥,強效的。我就知道你會生病,昨晚那種天氣,就算是頭熊在外面走兩個小時也得肺炎。」
里奧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顫巍巍地拿起藥瓶,倒出兩粒紅色的膠囊,就著杯子裡的熱水吞了下去。
熱水流過喉嚨,帶來了一絲暫時的慰藉。
「說正事吧。」里奧的聲音沙啞,「哈里斯堡那邊怎麼樣了?」
提到正事,伊森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他開啟公文包,從中抽出一份只有薄薄幾頁的檔案回執,放到了里奧面前的辦公桌上。
「搞定了。」
「今天中午,我和摩根菲爾德集團的法務團隊完成了最後的對接。擔保協議簽署完畢後,我們立刻向賓夕法尼亞州社群與經濟發展部提交了全部的債券發行申請材料。」
伊森指了指回執上的那個藍色電子印章。
「就在四十分鐘前,系統顯示狀態已經變更為受理中。」
「接下來的二十天,哈里斯堡的人會審查我們的償債能力丶擔保有效性以及財政健康狀況。這是一場硬仗,任何一個資料對不上,都會導致退回重報。」
「而且,這還只是第一關。」
伊森伸出兩根手指。
「根據賓夕法尼亞州的法律,我們還得同時面對長達二十天的法定公示期。」
「這是法律賦予納稅人和利益相關方的異議視窗。在這二十天裡,任何一個覺得自己利益受損的團體,都有權向州社群與經濟發展部提起申訴,質疑這項債務的合法性。」
伊森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聲音低沉。
「所以,我們只是剛剛獲得了一個排隊入場的資格。接下來的二十天,才是真正的死亡倒計時。」
「不過資金本身已經不是問題了。」伊森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篤定,「桑德斯參議員那邊已經傳來了訊息,他在華盛頓的動員工作非常成功。」
「那些進步派的基金會丶各大工會的養老金管理機構,都已經做好了準備,就等著我們的債券程式碼生成。」
伊森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對於匹茲堡來說,五億美元是個不小的數目,但在華盛頓的資本市場裡,有桑德斯的背書,這五億美元連個水花都算不上。只要一發售,立刻就會被搶購一空。」
「現在唯一的障礙,就是時間。」
伊森的神情重新變得嚴肅。
「只要在這二十天裡,沒有重大的法律異議,沒有州級的行政干預,沒有突然爆發的醜聞,我們就可以發行債券了。」
「二十天一過,這五億美元,就是我們的了。」
里奧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藥物開始在體內發揮作用帶來的昏沉感。
二十天。
聽起來很短。
但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在這二十天裡引爆一場新的大火。
「我知道了。」里奧揉了揉太陽穴,「我會讓下面的人待命,任何風吹草動,我都要第一時間知道。」
彙報結束了。
伊森收拾好檔案,看了一眼裡奧。
「里奧,你真的不需要去醫院嗎?」伊森有些擔憂,「你的臉色看起來像個死人,下午還有一個關於社群供暖改造的聽證會,我可以替你去。」
「不。」
里奧拒絕了。
「我自己去。」
「這點小病死不了人。」
伊森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勸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提起公文包,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里奧閉上眼睛,感覺身體一陣冷一陣熱。
那是發燒的症狀。
他的頭很痛,像是有人拿著錘子在裡面敲打。
他很想就在這張椅子上睡過去,哪怕只睡十分鐘。
「把頭抬起來。」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是羅斯福。
「在這個位置上,生病是最大的奢侈,也是最危險的軟弱表現。」
「當你的敵人看到你流鼻涕丶咳嗽丶裹著大衣瑟瑟發抖的時候。」
「他們只會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興奮。」
「他們會想:看啊,那個小子撐不住了。他的身體垮了,他的意志也會跟著垮,這是攻擊他的最好機會。」
羅斯福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憐憫。
「領袖是不能有裂痕的,里奧,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
「我當了十二年總統。」
「這十二年裡,我的下半身完全癱瘓,我每天都要忍受常人難以想像的神經痛,我的血壓高得嚇人,我的心臟隨時可能停止跳動。」
「但我從來沒有讓任何一個外人看到過我的痛苦。」
「在公眾面前,在國會面前,在那些想要看我笑話的對手面前。」
「我永遠是那個叼著菸嘴丶仰著下巴丶充滿自信和力量的羅斯福。」
「因為我知道,我是這個國家的脊樑。」
「如果我彎了,這個國家就會塌。」
「而你,是這座城市的市長。」
「你剛剛把這座城市的未來賣給了魔鬼,你即將揹負上了五億美元的債務。」
「現在有幾十萬人指望著你,也有幾十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你。」
「你沒有資格生病。」
「站起來,把你的大衣脫掉,去洗手間把你的臉洗乾淨,把你的領帶繫好。
,「這只是身體的寒冷,里奧。」
「你昨天晚上在山上吹了風,但那點寒風算什麼?」
「要想駕馭那些代表著貪婪資本的惡龍,要想在那些盤踞於議會大廳的老狐狸面前不露怯,要想真正掌控這座城市。」
「你的心必須比阿勒格尼河底的石頭還要冷,還要硬。」
里奧睜開了眼睛。
是的。
他選擇了這條路,他就必須承受這條路上的風霜。
軟弱給誰看?
給摩根菲爾德看嗎?他只會覺得這筆買賣做得不划算。
給市民看嗎?他們只會覺得選錯了人。
里奧端起杯子,將杯子裡的熱水一飲而盡。
滾燙的液體順著食道流下,激出了一身冷汗。
他站起身,脫掉了那件厚重的羊毛大衣,把它掛回了衣架上。
他只穿著那件單薄的西裝。
走進洗手間,看著鏡子裡那個蒼白的自己。
他開啟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拍打著臉頰。
他重新梳理了頭髮,調整了領帶的位置。
當他再次走出洗手間時,那個虛弱的病人消失了。
他的背挺得筆直,眼神銳利。
哪怕身體還在發燒,哪怕每一個關節都在痠痛。
但他看起來無懈可擊。
里奧按下了桌上的通話器。
「薩拉,準備車。」
里奧的聲音平穩有力。
「我要去參加聽證會。」
「另外,通知下去,從今天開始,讓法務部和公關團隊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接下來的二十天,是這五億美元能否真正落地的生死關口,我不允許出現任何差錯。」
「讓他們盯死所有與債券發行相關的風吹草動。無論是法院門口張貼的異議公告,還是社交媒體上關於債務危機的負面輿論,甚至是街頭巷尾關於這次發行的流言蜚語。」
「只要是涉及這筆錢的,哪怕是一張看起來毫無意義的廢紙,也要給我盯死了,立刻上報。」
二十天的倒計時開始了。
這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也是這五億美元落地前的最後一段真空期。
里奧知道,在那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湧動。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用一副鋼鐵般的軀殼,去迎接所有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