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理想主義者的高燒
匹茲堡市長辦公室。
寬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等待簽署的檔案。
這些檔案是人事任命書、財務授權單和行政命令草案。
里奧·華萊士坐在這堆紙山的後面。
他手裡的鋼筆在紙上劃過,留下一個又一個名字。
每一次落筆,都意味著一項權力的讓渡,意味著這座城市的神經系統被接上了一個新的控制節點。
“這一份是關於解除前任市政顧問合同的命令。”
伊森·霍克站在桌前,把一份新的檔案遞了過來,動作利落,語速飛快。
“還有這一份,啟動‘百日新政’特別工作組的授權書。”
里奧簽了字,把檔案放到另一邊。
“伊森,等等。”
伊森的手正伸向下一份檔案,聽到里奧的聲音,他的動作停滯在半空,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怎麼了,市長?”
里奧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幕僚長。
伊森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這個在之前競選時總是保持冷靜、理智、甚至有些書卷氣的哈佛法學博士,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剛注射了過量腎上腺素的拳擊手。
他的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眼睛裡閃爍著狂熱。
“你看起來……很興奮。”里奧說道,“發生甚麼事了嗎?”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
伊森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他轉身衝到了辦公室另一側的那塊巨大的白板前。
“里奧,你得看看這個。”
伊森將白板拖到了里奧面前,拿起紅色的記號筆,在白板上重重地圈出了幾個區域。
“我昨晚通宵重新梳理了整個城市的行政架構和預算分配模型。”
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
“我們之前的眼光還是太侷限了,我們只盯著修路和蓋房子,那不夠,遠遠不夠。”
伊森的手臂在空中揮舞。
“我們現在手裡握著的是行政權,是立法建議權,是預算分配權。我們可以做的,不僅僅是物理上的修補,我們可以進行一場徹底的社會重構。”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一連串的詞彙:社群自治實體、參與式預算、城市財富基金。
“我們可以打破現有的社群邊界,把那些被種族和階級割裂的街區重新融合。”
“我們可以重寫稅收法案,讓那些從土地增值中獲利的投機者把錢吐出來,建立一個屬於全體市民的永續基金。”
“我們可以在教育系統裡推行全新的課程改革,讓工人的孩子從小就接受最先進的公民教育。”
伊森越說越快,唾沫星子在陽光下飛舞。
“里奧,你想想看。我們在匹茲堡,在這個被視為落後的鐵鏽帶中心,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社會實驗。”
“如果成功了,我們將重新定義甚麼叫作現代城市治理。”
“這是我在華盛頓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哪怕在桑德斯參議員的辦公室裡,我們也只能在紙上談談這些。但現在,我有機會把它變成現實。”
伊森轉過身,看著里奧,眼神熾熱。
“這不僅是在改變一座城市,這是在創造歷史。”
里奧看著伊森。
他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熱浪。
這是一種純粹的、不帶雜質的理想主義激情。
但在這股熱浪中,里奧感到了一絲不安。
這種不安來自於伊森話語中那種宏大到有些失真的視角。
在伊森的描述裡,匹茲堡似乎不再是一個由三十萬個具體的人組成的城市,而變成了一張可以隨意塗抹的白紙,一個用來驗證某種高深理論的實驗室。
“看緊他,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的腦海中響起。
“你的幕僚長,他現在正處於一種危險的狀態。”
“我稱之為權力的眩暈期。”
羅斯福頓了頓,繼續說道。
“像伊森這種精英出身的知識分子,當他們只是幕僚,只是在旁邊出謀劃策的時候,他們通常很冷靜,很客觀。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只是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他們對現實有著敬畏。”
“但是,一旦你把一把錘子交到他們手裡,一旦他們覺得這臺機器歸他們控制了。”
“他們就會立刻發燒。”
“在他們眼裡,滿世界都變成了釘子。”
“他們會開始迷戀那些完美的圖紙,迷戀那些邏輯自洽的理論模型。他們會覺得,只要按下按鈕,現實就會按照他們的意志發生改變。”
“這種高燒狀態非常危險。”
“它會讓人忽略現實的阻力,忽略人性的複雜,忽略那些舊磚頭的粗糙。”
“他們會試圖用完美的圖紙,去強行修正扭曲的現實。”
“而結果,往往是圖紙碎了,或者是現實被他們砸爛了。”
里奧看著還在白板前滔滔不絕的伊森。
他必須讓這臺過熱的機器冷卻下來。
“伊森。”
里奧開口了。
他拿起鋼筆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篤。”
清脆的撞擊聲,切斷了伊森的演說。
伊森停了下來,有些發愣地看著里奧,手裡的紅色記號筆還懸在半空中。
“冷靜點。”里奧說。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複雜的箭頭和術語。
“你的圖紙很美,伊森。真的,邏輯完美,構想宏大。”
里奧直視著伊森的眼睛。
“但是,別忘了,我們要用來蓋房子的,用的是匹茲堡那些滿是裂痕的舊磚頭。”
“我們面對的,不是一群等待被重塑的實驗物件。”
“是南區工地上等著領工資買藥的工人。”
“是理髮店裡擔心孩子上不起學的單親媽媽。”
“是每天早上四點起來掃大街的清潔工。”
里奧指了指窗外。
“我們不是在玩《模擬城市》,伊森,這裡沒有‘重新開始’的按鈕。”
“我們是在為活人服務。”
“如果我們步子邁得太大,扯到了他們的傷口,他們會疼,他們會流血,然後他們會憤怒地把我們趕下臺。”
伊森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張開嘴,身體前傾,似乎想要反駁。
但當他對上里奧那雙近乎冷酷的眼睛時,那些到了嘴邊的理話噎住了。
伊森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是一個洩了氣的皮球。
他垂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支紅色的記號筆,苦笑著搖了搖頭。
“抱歉,里奧。”伊森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我可能……確實有點上頭了。”
“這很正常。”里奧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是權力的味道,它比酒精更讓人上癮,但我們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好了,把這些社會重構先放一放。”
里奧拿起板擦,擦掉了那些過於超前的概念。
“讓我們回到現實,回到地面上來。”
伊森很快調整了狀態。
他從那堆檔案中,抽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資料夾。
“你說得對,里奧。現實就是,我們有一百天的時間來證明我們不是隻會喊口號的傻瓜。”
伊森翻開資料夾,指著上面列出的三個核心專案。
“這是我整理的‘百日新政’草案。”
伊森沒有急著念出內容,而是神情嚴肅地看向里奧。
“這是你作為新市長的‘政治蜜月期’。”
“在這三個月裡,把你推上臺的市民們會保持最大的耐心,他們會給你試錯的空間。”
“但如果我們不能在這段時間裡拿出成績,證明你有能力駕馭這座城市,證明你的承諾不是空頭支票。”
“那麼,這種寬容瞬間就會變成失望,甚至是憤怒。那些觀望的敵人會立刻撲上來,把你撕碎。”
伊森深吸一口氣,將資料夾推到里奧面前。
“所以,這份百日新政草案,非常關鍵。”
“而我認為,我們必須立刻啟動這三件事。”
第一,匹茲堡復興計劃二期。
第二,內陸港擴建。
第三,市政透明化改革。
里奧看著這三個明顯務實很多的目標,點了點頭。
“很好,這正是我想要的。”里奧說道,“這三件事做好了,我們就能站穩腳跟。至於甚麼社會實驗,等我們活下來再說。”
“但是,”伊森話鋒一轉,眉頭皺了起來,“要落實這三個計劃,我們面臨一個最大的障礙。”
“甚麼障礙?”
“人。”
伊森拿出了一份人員名單。
“匹茲堡是一座強市長制的城市,按照慣例,新市長上任,有權更換各個行政部門的負責人。而現在坐在這些位置上的,全是卡特賴特的舊部,或者是摩根菲爾德的代理人。”
“市財政局局長,湯姆·奧馬利。就是他之前凍結了我們的資金。”
“市勞工局局長,彼得·羅斯。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年,控制著所有的工程承包商名單。”
“還有規劃局、衛生局、公共工程局……”
聽到這些曾經給他製造過無數麻煩的名字,里奧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坐在位置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片刻後,里奧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伊森。
“那麼,伊森,”里奧開口問道,“作為我的幕僚長,面對這個局面,你的建議是甚麼?”
伊森迎著里奧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堅決。
“我的建議是,清洗。”
“把他們全部換掉,我們需要換上我們自己的人。”
伊森指了指門外。
“弗蘭克雖然不願意坐辦公室,但他之前推薦過的那幾個年輕的工會骨幹,完全可以勝任勞工局的職位,還有我們在競選期間發掘的那些專業志願者……”
里奧皺起了眉頭。
“全部換掉?”里奧反問,“伊森,你真的覺得,靠薩拉和那幾個年輕的工會骨幹,就能讓這座擁有三十萬人口的城市運轉起來嗎?”
“他們有熱情,也有忠誠。”伊森爭辯道,“這比甚麼都重要。”
“熱情不能當飯吃,忠誠也不能修好下水道。”里奧冷冷地說道,“那幾個工會骨幹懂市政債券的發行流程嗎?你懂汙水處理廠的化學指標嗎?”
伊森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們手裡沒有人,伊森,這是事實。”里奧嘆了口氣,“那些舊官僚雖然有著各式各樣的問題,但他們懂技術,他們知道這座城市那如同迷宮般的管線和規則。”
“如果我們現在搞大清洗,這棟大樓明天就會癱瘓。垃圾沒人收,供暖管道沒人修,甚至連路燈壞了都沒人管。”
“到時候,憤怒的市民不會管是不是舊官僚在搗亂,他們只會罵我這個新市長無能。”
里奧把那份名單推了回去。
“所以,我們不能換人,至少現在不能。”
“我們要留著他們,利用他們的技術,同時用薩拉的審計像鞭子一樣抽打他們,直到我們培養出自己的人為止。”
“做得好,里奧。”羅斯福的聲音帶著一絲讚許。
“伊森還是太年輕了,他以為把敵人換成自己人,問題就解決了。”
“他以為弗蘭克手下的那些工會骨幹,穿上西裝坐進辦公室,就會比湯姆·奧馬利更忠誠。”
“但他不懂,那些工會的骨幹,一旦坐到了局長的位置上,用不了三年,就會變成和現在這批人一模一樣的官僚。”
“所謂的忠誠,所謂的親近,在權力和利益的腐蝕面前,不過是一種脆弱的錯覺。”
“一旦屁股坐在了那個擁有簽字權的椅子上,曾經的革命者就會變成新的官僚。人性在權力面前,沒有區別。”
“你不可能跟市政廳裡的所有人搞好關係,也不需要。”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悠遠,帶著回憶的感覺。
“當年我在白宮,我有伊克斯,有霍普金斯,有馬歇爾,他們都宣稱對我忠誠,但我從來不靠忠誠來管理他們。我靠的是制衡,是讓他們互相爭鬥,互相監視。”
“我利用他們的野心,利用他們的恐懼,唯獨不依賴他們的良心。”
羅斯福的聲音頓了頓,然後說道:“作為真正的上位者,你必須記住一條鐵律:沒有一個人是可以完全相信的。”
里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頓了一下。
他在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句:“那我連您也不可以相信嗎?”
意識空間裡陷入了沉寂。
這種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里奧以為羅斯福不會回答了。
“這是一個好問題。”
羅斯福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令人戰慄的坦誠。
“如果我現在還活著,如果我還坐在輪椅上,有著我自己的政治算盤和家族利益,那你絕對不能相信我。”
“因為為了我的目標,我會毫不猶豫地犧牲你,就像我犧牲過無數人一樣。”
“但我現在只是一個幽靈,里奧。我沒有利益,只有執念,這反而讓我成了你唯一可以依靠的盟友。”
突然,羅斯福的語調一轉。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只有死人,才值得信任。”
這一瞬間,里奧感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隨後,羅斯福的聲音恢復了常態。
“即便如此,保持你的懷疑,這才是合格的政治家。” 里奧深吸了一口氣,將思緒拉回現實。
伊森張了張嘴,沒說話。
他懂法律,懂政策,但他確實不懂怎麼修下水道。
“所以,我們得留著他們。”
里奧站起身,走到伊森面前。
“但這不代表我們要向他們妥協。”
“我們怎麼辦?”伊森反問。
“到時候我自有辦法,現在我們先來談談更重要的事情。”
里奧走到白板前,將檔案上的三大戰略目標寫在了白板上面。
匹茲堡復興計劃二期。
內陸港擴建。
市政透明化改革。
這三個詞代表著三種截然不同的方向,也是三種完全不同的戰場。
“伊森,我們只有一百天。”里奧抱著雙臂,目光在白板上游移,“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第一把火必須燒得足夠旺,而且絕對不能燒到我們自己。”
“從長遠來看,內陸港擴建是收益最大的。”伊森分析道,“它能從根本上改變匹茲堡的物流地位,帶來長期的稅收增長,而且這是你和摩根菲爾德達成交易的基礎。”
“但也最慢。”里奧搖了搖頭,“那是上億美元的大工程,涉及到聯邦、州、市三級政府的審批,還有環保評估、土地徵收、工會談判。光是前期的可行性研究就能耗掉我們整整一年。”
“現在的匹茲堡市民等不了那麼久,他們剛剛把我選上來,他們需要立刻看到變化。如果我告訴他們,請再等五年,等港口建好了你們就有工作了,他們會直接把我轟下臺。”
里奧拿起記號筆,在“內陸港擴建”旁邊畫了一個暫緩的符號。
“這個專案要推,但只能在幕後推,不能作為百日新政的核心。”
伊森點點頭,手指移向了第三條。
“那市政透明化改革呢?這可是我們在競選時承諾的重頭戲。清理前任留下的腐敗網路,把那些吃空餉的職位砍掉,把不透明的採購合同曬在陽光下。這能極大地提升你的政治聲望。”
“這也是最危險的。”里奧否定了這個提議,“伊森,我剛才說了,我們現在手裡沒有人。那些舊官僚雖然懶惰,雖然貪婪,但整個市政廳的運轉還要靠他們。”
“如果我們一上來就舉起屠刀,搞大清洗,搞全面審計,這棟大樓明天就會停擺。”
里奧在“市政透明化改革”旁邊也畫了一個圈。
“這個我們當然要做,但要溫水煮青蛙。讓薩拉的審計部門先從外圍入手,抓幾個典型,殺雞儆猴,不能一上來就全面開戰。”
在排除了兩個選擇之後,剩下的,只有這一個選項了。
匹茲堡復興計劃二期。
“就是它了。”里奧的手指重重地敲在白板上。
“一期工程我們在南區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那是我們贏得選舉的基石。”
“二期工程,我們要把這種成功複製到其他的區。”
里奧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了幾個具體的地點和專案。
“我們揹著債,伊森,政治上的債。”
里奧指著白板上的字,語速沉穩。
“山丘區的那所公立學校,必須進行徹底的翻新。”
“布魯克林區的商業街,也必須完成全面改造。這是我為了打破種族隔閡,向拉丁裔社群做出的承諾。”
里奧停頓了一下,然後在旁邊寫下了一個新的片語:工人合作社。
“還有,別忘了我對桑德斯參議員的承諾,那才是我們改革的核心。”
“我們要利用這筆資金,成立一個由失業鋼鐵工人自己持股、自己管理的工人合作社。以後匹茲堡的小型市政工程,優先交給這個合作社來做。”
“我們要讓工程的利潤,實實在在地重新流回到工人的口袋裡,而不是像過去那樣,被那些建築寡頭和他們的政治代理人層層盤剝。”
里奧放下了筆,看著白板上的藍圖。
“學校、商業街、合作社。這些任務,每一個都是硬骨頭,每一個都動了舊勢力的乳酪。”
伊森看著那個激進的計劃,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里奧,這個計劃很好,它確實能從根本上改變這座城市的分配邏輯。但是,有一個最核心的問題。”
“錢。”
伊森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了一份財務報表。
“卡特賴特給我們留下的財政狀況簡直就是災難,赤字高企,債務即將到期。市財政的賬戶上,連維持日常運轉都勉強,根本拿不出錢來搞這麼大規模的二期工程。”
他放下報表,臉上露出了一種輕鬆的表情,似乎早就想好了對策。
“不過,這也不是死局。”
伊森掏出手機,晃了晃。
“我們有桑德斯參議員,我們在華盛頓有朋友。既然一期工程是靠聯邦專項基金搞起來的,那二期工程我們完全可以故技重施。”
“我可以立刻起草一份新的申請報告,以‘後工業城市社會服務轉型試點’的名義,向聯邦衛生與公眾服務部,或者勞工部申請專項撥款。”
“有桑德斯在那邊打招呼,再加上你現在作為‘鐵鏽帶樣板’的政治地位,這筆錢批下來的速度會比上次更快,數額也會更大。”
伊森顯得信心十足。
“這是最快,也是最穩妥的辦法。”
里奧聽著伊森的建議。
這確實是一個誘人的提議。
只要打幾個電話,填幾份表格,成百上千萬美元就會從華盛頓流向匹茲堡。
他不需要去求任何人,不需要去面對市議會那幫難纏的老傢伙,甚至不需要動用匹茲堡自己的一分錢稅收。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
里奧也覺得這是個好辦法,就在他正準備點頭的時候,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
“拒絕他,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異常嚴肅,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為甚麼?”里奧在腦海中不解地問道,“我們在競選時不就是這麼幹的嗎?用聯邦的錢來辦匹茲堡的事,這有甚麼不好?”
“動動你的腦子,孩子。”羅斯福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反問道,“你覺得,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最緊缺的資源是甚麼?是錢嗎?”
里奧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兒。
“是時間。”里奧試探著回答,“聯邦的撥款流程太慢了。從提交申請、跨部門稽核到最終撥款到賬,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久。”
“而我現在只有一百天,如果等到錢到了,市民們的政治熱情早就冷卻了,他們會覺得我動作遲緩。”
“這是一個理由,但也僅僅是一個戰術層面的理由。”羅斯福評價道,“只要桑德斯願意施壓,流程是可以加速的。這不是核心原因,再想。”
里奧看著窗外市政廳的廣場,那是他剛剛宣誓就職的地方。
“那是……限制?”里奧繼續推測,“拿了聯邦的錢,就要受聯邦條條框框的限制,我們想搞的工人合作社可能會因為不符合某些死板的聯邦規定而被叫停。”
“接近了,但還沒打中靶心。”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里奧,你現在是市長了,但你好像忘了你是怎麼贏的,你忘了那個把你推上這個位置的核心詞彙了嗎?”
“鬥爭。”羅斯福冷冷地吐出了這個詞。
“鬥爭?”里奧愣了一下。
“看看你的周圍,看看這棟大樓,再想想這棟大樓對面的市議會。”羅斯福引導著,“如果你現在像個聖誕老人一樣,從華盛頓揹回來一大袋免費的美元,去填補財政的窟窿,去搞建設,那些老傢伙會怎麼想?”
里奧的腦海中彷彿劃過一道閃電。
他突然明白了。
“他們會覺得我是個能幹的凱子。”里奧在心裡回答。
“不僅僅是凱子,里奧,你是在幫他們續命。”
羅斯福冷笑了一聲,然後開始剖析這背後的政治邏輯。
“你必須搞清楚你的權力來源。你是匹茲堡市民一張票一張票選出來的市長,不是華盛頓官僚委派下來的總督。”
“能從聯邦拿到錢,這聽起來很厲害,甚至在媒體看來這是你人脈通天的證明。但從地方治理的邏輯上看,這其實是一個陷阱。”
“為甚麼?”
“因為華盛頓的錢是超然的。”羅斯福解釋道,“它從國庫劃撥過來,不牽扯本地的任何恩怨。你花這筆錢,就像是在真空中操作,碰不到任何人的痛處。”
“但是,匹茲堡的錢不一樣。”
“匹茲堡財政預算裡的每一美元,它的背後都站著一個活生生的人,牽扯著一段盤根錯節的關係。”
“這筆錢可能是從警察工會的養老金摳出來的,那筆錢可能是某個建築商的回扣,再一筆錢可能是某個議員為了討好選區而設立的無用專案。”
“這些錢是有主的,是帶著血肉聯絡的。”
羅斯福的聲音頓了頓。
“如果你繞過了這些錢,直接用華盛頓的錢去搞建設,你就等於主動放棄了介入這座城市權力核心的機會。”
“你會變成一個被架空的慈善家,而那些把持著市議會的老傢伙們,他們原本應該為此負責,原本應該因為財政赤字而焦頭爛額。但因為你的慷慨,他們解脫了。”
“他們不需要面對財政赤字的壓力,不需要去痛苦地削減那些臃腫部門的行政預算,更不需要去得罪摩根菲爾德,去透過你想要的富人稅。”
“他們會舒舒服服地躺在你找來的聯邦資金上,繼續維持他們那個腐朽的利益分配網路,甚至會在背地裡嘲笑你是個自帶乾糧的長工。”
“所以,里奧。”
“如果你想真正掌控這座城市,你就必須去碰那些錢。”
“雖然這很難,雖然這需要你去和這些盤根錯節的本地勢力在每一分錢上進行撕扯,需要你去平衡無數個貪婪的胃口。”
“但這恰恰也是你介入多方勢力,構建自己制衡體系的機會。”
“不要讓他們過得太舒服。”
“你要把手伸進他們的口袋裡,讓他們感到疼,讓他們尖叫,讓他們不得不坐下來,按照你的規則重新談判。”
“里奧,我們要製造壓力,我們要製造危機。”
羅斯福的戰略意圖圖窮匕見。
“我們要把‘復興計劃二期’列入年度預算,我們要故意製造出一個巨大的資金缺口。”
“我們要用這個必須支出的缺口,作為一根撬棍,去狠狠地撬動那個僵化的市議會。”
“逼迫他們做出選擇:要麼,同意削減那些無用的官僚機構開支來湊錢;要麼,同意向摩根菲爾德那樣的大企業徵收更高的稅;要麼,他們就得在全體市民面前,背上‘阻礙城市復興’、‘不顧工人死活’的罵名。”
“不要給他們輕鬆的出路。”
“用這筆必須花的錢,作為撬動整個財政體制改革的槓桿。”
里奧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看著一臉期待的伊森。
“不。”
里奧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
伊森愣住了,他拿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伊森疑惑地問,“你是說,我們不申請聯邦基金?”
“是的,不申請。”
“為甚麼?”伊森完全無法理解,“那可是千萬美元的資金!有桑德斯參議員幫忙,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我們為甚麼要放棄這種唾手可得的資源?”
里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伊森。
“伊森,如果我們拿了華盛頓的錢,市議會里的那幫人會怎麼做?他們會透過我們的提案,然後繼續他們那懶散、浪費、甚至腐敗的預算分配方式,他們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我要用這筆錢,倒逼他們改革。”
里奧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的幕僚長。
“我們要重新編制一份全新的市財政預算案。”
“我們要把‘復興計劃二期’列為年度核心支出,但這筆錢,必須從匹茲堡自己的財政裡出。”
一開始,伊森還沒有回過勁來,他的眼神中滿是不解,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拿著華盛頓的錢辦匹茲堡的事,既有了面子又有了裡子,這是任何一個正常政客都會做的選擇,為甚麼里奧要拒絕?
可是當他順著里奧的話頭,把這其中的邏輯又在腦子裡轉了兩圈之後,他明白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里奧,眼神裡不再是疑惑,而是驚恐。
他終於明白了。
里奧竟然比他原先預料的還要激進,還要瘋狂。
剛才伊森建議清洗那幫舊官僚,雖然聽起來狠,但那是匹茲堡城市憲章賦予市長的合法權力,那是安全區內的操作,頂多算是換血。
但現在里奧要做的,性質完全變了。
他這是在主動挑起匹茲堡市政廳的內戰,他要動那塊已經固化了十幾年的利益蛋糕。
不拿聯邦的錢,就意味著必須動用市財政。
市財政沒錢,就意味著必須砍掉舊勢力的預算,或者逼著既得利益者多掏錢。
他這是在虎口奪食。
伊森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里奧,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市財政根本沒有那麼多錢。如果你非要這麼做,我們就必須砍掉其他部門的預算,或者加稅。”
“那是那幫老傢伙的命根子。”
伊森盯著里奧,語速極快。
“根據匹茲堡市憲章,所有的年度預算案,都必須經過市議會的審議和投票透過。”
“你這是在逼著他們跟你拼命。”
“這將是一場戰爭,一場比競選還要殘酷的立法戰爭。”
“得了吧,伊森。”里奧指了指白板上還沒擦乾淨的字跡,“比起你剛才在上面畫的那些甚麼‘城市財富基金’和‘社會重構’,我這個計劃,充其量也就是半斤八兩吧?”
“怎麼,你的革命膽量這就用完了?”
伊森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甚麼,比如“理論模型”和“政治自殺”的區別,但他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畢竟,半小時前他還在揮舞著紅筆想要重塑匹茲堡,現在卻被一個預算案嚇破了膽,這確實有點說不過去。
看著伊森吃癟的樣子,里奧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他走回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眼神重新變得嚴肅。
“我知道這很難,伊森,我也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但我沒得選。”
“如果我想真正改變這座城市的權力結構,我就不能讓他們舒舒服服地躺在聯邦的錢堆上過日子。我要讓他們疼,讓他們不得不動起來。”
里奧抬起頭,看著伊森。
“去準備一下吧,伊森。”
“接下來,我們先談談市議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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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