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模擬(累計釋出字)
板房辦公室在二十四小時內變了樣。
原本堆滿檔案的辦公桌被搬到了角落。
房間中央騰出了一塊空地,擺放著兩個講臺。
這就是凱倫·米勒為里奧打造的“辯論模擬室”。
雖然之前凱倫和伊森都覺得接受無稿辯論是一步險棋,但作為職業政治顧問,一旦老闆做出了決定,他們就會立刻收起所有的質疑,轉而用最專業的方式,來執行這個決定。
凱倫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裡拿著一塊秒錶。
她的眼神比那些聚光燈還要刺眼。
站在里奧對面的,是一箇中年男人。
他穿著和市長卡特賴特一模一樣的深藍色西裝,梳著同樣的髮型,甚至連臉上那種官僚特有的傲慢神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這是凱倫花重金從華盛頓請來的專業特型演員。
他的工作只有一個:在接下來的五天裡,扮演馬丁·卡特賴特,用最尖酸刻薄的語言攻擊里奧,激怒里奧,直到里奧對這張臉產生生理性的免疫。
在里奧的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緊身黑T恤,戴著無框眼鏡的男人。
他是凱倫請來的另一位大神——來自華盛頓頂級公關公司的肢體語言專家。
“開始!”
凱倫按下了秒錶。
特型演員立刻進入了狀態,他用手扶著講臺,身體前傾,用一種極具侵略性的語調發問。
“華萊士先生,你口口聲聲說要復興經濟,但根據市財政局去年的報告,匹茲堡的市政赤字已經達到了歷史警戒線。請問,你打算如何在其削減公共服務的前提下,平衡這筆預算?具體的資料支撐在哪裡?”
里奧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
伊森這兩天給他灌輸了海量的資料。
“根據之前的財報,我們的赤字主要來源於……”
“停!”
那個肢體語言專家突然大喝一聲,打斷了里奧。
他手裡拿著一根教鞭,指著里奧的眼睛。
“華萊士先生,你在回答問題的前三秒,眨了四次眼。”
專家的聲音冰冷而嚴苛。
“在電視鏡頭下,高頻率的眨眼代表著心虛,代表著你在撒謊,或者你對自己的答案不自信。”
“觀眾不會聽你說了甚麼數字,他們只會看到你在恐慌。”
“重來!控制你的眼部肌肉,直視鏡頭,不要眨眼!”
里奧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重新站好。
“開始!”
特型演員再次發難。
“華萊士先生,你所謂的工人合作社計劃,被經濟學家批評為一種低效的平均主義,請問你如何回應這種質疑?”
里奧伸出手,試圖加強語氣:“這不僅僅是效率問題,這是……”
“停!”
專家再次叫停。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里奧的手臂,將他的手掌從張開的狀態強行捏成了一個手刀的形狀。
“不要亂揮手,那樣看起來像個溺水的人在求救!”
“要有力!向下切!這代表決斷!代表力量!代表你對局面的掌控!”
“還有你的表情,太僵硬了!”
專家用手指戳了戳里奧的嘴角。
“微笑!在這個該死的演播室裡,你必須時刻保持微笑!選民不喜歡看一張苦大仇深的臉。”
“但不要露出你的牙齦,那看起來很蠢,要露出八顆牙齒,這叫‘總統般的微笑’。對著鏡子練!”
這一整天,里奧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
他成了一個正在被重新程式設計的機器人。
伊森·霍克坐在旁邊,不斷地向他丟擲一張張寫滿了資料的攻防索引卡。
“匹茲堡過去二十年的製造業失業率曲線?”
“二十年前是4.5%,十年前飆升到11%,去年回落到7.2%,但那是統計口徑調整後的結果,實際失業率依然在9%以上。”里奧機械地背誦著。
“市議會第三選區的少數族裔人口占比?”
“35%,其中非裔佔28%。”
“如果卡特賴特攻擊你的資金來源不透明,引用哪一條法律反擊?”
“聯邦選舉法關於小額捐款的豁免規定。”
資料,資料,還是資料。
姿態,姿態,還是姿態。
里奧的大腦被塞滿了枯燥的數字,他的肌肉記憶被強行糾正。
連續十個小時的高強度模擬,沒有休息,沒有午餐,只有黑咖啡和能量棒。
到了晚上十點。
當特型演員再次丟擲一個關於“房地產稅率調整對中小企業影響”的複雜問題時。
里奧卡殼了。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那些該死的資料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
他停頓了一秒,兩秒。 “停!停!停!”
凱倫把手裡的記錄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里奧!你在幹甚麼?你在發呆?”
凱倫走到講臺前,嚴厲地盯著他。
“在電視直播裡,兩秒鐘的沉默就是死亡!那就是你在告訴幾萬名觀眾,你是個白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如果這就是你的水平,那我們週日不用去了,直接宣佈退選算了,省得去丟人現眼!”
里奧感覺一陣眩暈。
他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溼透,貼在背上,冷冰冰的。
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喉嚨裡火燒火燎。
他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發直,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
這種“科學”的訓練方式,正在一點點抽走他的靈魂,把他變成一個只會背誦資料和擺拍姿勢的玩偶。
就在這時,腦海深處傳來了羅斯福的聲音。
“想放棄了嗎,里奧?”
富蘭克林·羅斯福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長輩般的關切。
“如果你現在走出這個房間,沒人會怪你,你已經做得夠多了。這種強度的訓練,就算是職業政客也會崩潰。回家去,睡個好覺吧。”
里奧癱在椅子上,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放棄?
只要點點頭,這種窒息感就會消失。
但緊接著,他想起了弗蘭克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想起了瑪格麗特被推倒在地的身影,想起了那些在寒風中依然選擇相信他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里奧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座通往過去的橋,早就斷了。
那個只會坐在電腦前裡指點江山的學生里奧,在他決定向摩根菲爾德開價的那一刻,在他決定把手伸向華盛頓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現在的他,腳下踩著的是權力的鋼絲。
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而是萬丈深淵。
他已經嘗過了支配力量的滋味,也見識過了權力的猙獰,他回不去了。
“不。”
里奧在意識裡咬著牙回應,聲音裡透著一股決絕的狠勁。
“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身後是懸崖,面前是刀山。”
“不管是為了身後那些人,還是為了我自己……我都已經沒有了退路。”
“我怎麼可能放棄?”
“很好。”羅斯福的聲音裡透出了一絲欣慰,“只有當你意識到自己無路可退時,你才能真正學會這項技術。”
“這就是現代政治,孩子。它是一門精密的科學,一場關於控制力的表演。”
“雖然無聊,雖然殘酷,但這是你必須跨越的門檻。”
隨後,羅斯福的語調輕鬆了起來,開起了玩笑。
“嘿,往好處想,至少他們只是讓你控制眨眼,沒讓你像我當年一樣,腿上綁著鋼鐵支架,還要假裝輕鬆地站著聊天。”
“相信我,比起在那該死的雅爾塔會議上忍受神經痛還要保持微笑,你這點苦頭簡直就是度假。”
“而且,那個戴眼鏡的小個子專家雖然討厭,但他有一點說得對——你剛才眨眼的樣子,確實像只受驚的兔子。”
里奧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那種即將窒息的沉重感,在羅斯福的調侃中消散了不少。
“好了,休息時間結束了。”
羅斯福的聲音重新變得有力。
“站起來,繼續。”
“別抱怨這些規矩,去適應它,去駕馭它。讓這種痛苦打磨你,把你從一塊粗糙的鐵礦石,鍛造成一把鋒利的鋼刀。”
“只有這樣,你才能成長為一個真正的領袖。”
里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肺部的灼燒感逐漸平復,那種瀕臨崩潰的情緒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一臉嚴肅、甚至已經準備好聽他喊退出的凱倫,看著那個還在喋喋不休糾正他坐姿的專家,看著手裡還捏著那沓資料卡的伊森。
里奧雙手撐著膝蓋,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領口,重新系好了那顆讓他感到窒息的扣子。
然後,他伸出手,從伊森手裡拿過了那厚厚的一沓資料攻防卡。
“伊森,再給我五分鐘背這組資料。”
“凱倫,讓那位專家先生準備好,我們重新開始。”
“剛才那次不算。”
里奧直視著攝像機的鏡頭,眼神中最後的一絲軟弱被徹底抹去。
“這一次,我會控制好我的眼睛。”
“我會讓全匹茲堡的人看到,站在臺上的,是一個無懈可擊的市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