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蒙託亞坐回了自己的車裡。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桑德斯的私人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
那個固執的老頭,顯然一直在等這個電話。
“丹尼爾,是我。”
“我們談妥了。”
“匹茲堡的資料許可權,會在明天早上九點前全部恢復。地方委員會的主席會向華萊士道歉,承認這是工作失誤。”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輕哼。
“很好,那我們要付出甚麼?”
“下週二,區域經濟復甦法案補充條款的投票。”蒙託亞直截了當地說,“我要看到三十張綠色的贊成票。沒有棄權,沒有缺席,沒有藉口。”
“成交。”桑德斯回答得乾脆利落。
蒙託亞繼續說道:“還有最後一條,丹尼爾,關於匹茲堡。”
“從明天開始,華盛頓將不再插手那裡的選舉。全國委員會不會再給卡特賴特提供任何額外的特別資金支援,也不會再有任何針對華萊士的行政干擾。”
“作為對等條件,你和你的黨團,也不能再把匹茲堡當成你們的政治秀場,你們不能再動用全國的資源去那個選區進行飽和式轟炸。”
“我們要把匹茲堡還給匹茲堡人。”
“讓那兩個候選人,憑自己的本事去贏。”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桑德斯顯然在評估這個條件的利弊。
他雖然對不能徹底清算那些在背後搞鬼的官僚感到一絲不滿,但他也知道,這是目前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他保住了里奧的生存空間,解除了他頭上的緊箍咒。
同時也向整個華盛頓展示了進步派的力量——誰敢動我的人,我就能讓整個國會停擺。
這種威懾力的建立,比單純的勝負更有價值。
至於讓里奧和卡特賴特公平對決……
桑德斯想起了那個年輕人在費城晚宴上的眼神,想起了他在電話裡那個關於“撐傘”的承諾。
他對那個年輕人有信心。
“可以。”桑德斯說道,“我們接受這個協議。”
“很好。”蒙託亞鬆了一口氣,“那就這樣,晚安,丹尼爾。”
“晚安,科德。”
電話結束通話了。
一場即將引爆民主黨高層內戰,甚至可能危及整個中期選舉大局的政治危機,就這樣在幾位大佬的一通電話和一杯威士忌的時間裡,消弭於無形。
在這個煙霧繚繞的房間裡,沒有正義,沒有邪惡,只有赤裸裸的計算和平衡。
這就是華盛頓的做事方式。
……
板房辦公室裡,凱倫·米勒坐在電腦前,不時地重新整理著那個紅色的登入介面。
儘管她心裡清楚,如果沒有華盛頓那邊的點頭,這個介面直到明年這個時候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是辦公桌上那部用來聯絡公務的座機。
里奧接起了電話。
“這裡是匹茲堡城市復興委員會。”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略顯蒼老,但此刻明顯帶著幾分尷尬和不情願的聲音。
“我是阿勒格尼縣民主黨委員會主席,羅伯特·哈蒙德。”
里奧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對著辦公室裡的其他人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哈蒙德主席,早上好,有甚麼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華萊士先生。”哈蒙德說,“我打電話來是想通知你一件事,關於你的競選團隊無法登入VAN系統的問題,我們……我們進行了徹底的內部排查。”
“結論是甚麼?”里奧平靜地問道。
“這是一個極其不幸的技術故障。”哈蒙德說,“我們的後臺安全演算法出現了一些誤判,導致你的賬戶被錯誤地標記為高風險。你知道的,現在的網路安全環境很複雜,系統有時候會過於敏感。”
“我們已經手動解除了鎖定,從現在開始,你可以正常訪問資料庫了。”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傳來了那個大人物最不想說出口的話。
“對此造成的不便,我代表委員會,向你表示誠摯的歉意。”
“謝謝您的排查,哈蒙德主席。”里奧說道,“技術故障總是難免的,只要修好了就行,祝您今天過得愉快。”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盯著他。
里奧轉向凱倫,指了指電腦螢幕。
“再試一次。”
凱倫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有些顫抖地敲擊著回車鍵。
螢幕閃爍了一下。
那個令人絕望的紅色警告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藍色載入條。
幾秒鐘後,密密麻麻的資料地圖和選民列表,鋪滿了整個螢幕。
“進去了!”薩拉忍不住歡呼了一聲,“真的進去了!”
弗蘭克雖然不太懂電腦這玩意兒,但也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他用力地揮了一下拳頭,砸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就在這時,里奧的私人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
里奧走到窗邊,接通了電話。
“我是桑德斯,事情解決了嗎?”
“解決了,參議員先生。”里奧看著窗外,“VAN系統已經恢復,哈蒙德主席剛剛親自道了歉。”
“很好。”桑德斯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為了你這個賬號,我在國會山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蒙託亞那個老滑頭差點就要跟我拼命了。”
“謝謝您,參議員。”
“別急著謝我,我只是幫你把拳擊臺上的雜物清理乾淨了而已。”桑德斯說道,“華盛頓那邊已經跟我打過招呼了,民主黨全國委員會承諾,在接下來的初選中,他們將嚴格保持中立。也就是說,他們不會再給卡特賴特那個蠢貨提供任何額外的資金、資料或者行政上的幫助。”
“他們撤手了,里奧。”
桑德斯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格外嚴肅。
“現在,籠子裡只剩下你和他了。”
“我雖然幫你擋住了上面的冷箭,但能不能打贏下面這場肉搏戰,還得看你自己。卡特賴特雖然是個沒甚麼本事的官僚,但他畢竟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八年,他在本地的根基比你深得多。”
“告訴我,你能幹掉他嗎?”
里奧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參議員先生,既然沒有了裁判拉偏架,那就沒人能阻止我。”里奧回答道,“我會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好,我等著看你的好戲。”
電話結束通話了。
同一時刻,匹茲堡市政廳。
馬丁·卡特賴特手裡握著電話,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白紙。
電話那頭是眾議院民主黨領袖辦公室的一位高階幕僚。
“市長先生,我想我已經把話在這個電話裡說得很清楚了。”
幕僚的聲音冷漠而充滿距離感,完全沒有了往日的親熱。
“華盛頓方面對於匹茲堡最近發生的一系列混亂,感到非常失望,尤其是關於資料封鎖的那場鬧劇,它給黨的高層造成了極大的困擾。”
“可是……上面暗示我……”卡特賴特試圖辯解。
“沒有暗示,市長先生,從來沒有甚麼暗示。”對方粗暴地打斷了他,“那都是誤會,黨的高層現在的態度很明確,匹茲堡的初選,必須是一場乾淨公平的競爭。”
“從今天起,全國委員會將停止對你競選活動的特別撥款,你也不允許再動用任何非正規的行政手段去幹擾你的對手。如果你再搞出甚麼亂子,讓共和黨人抓住了把柄,或者再次激怒了參議院的那位……”
對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好自為之,市長先生。”
聽筒裡傳來了忙音。
卡特賴特慢慢地放下電話,整個人癱軟在座椅裡。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抽掉了脊樑骨的軟體動物。
摩根菲爾德宣佈中立,華盛頓宣佈撤手。
他從一個背靠大樹、擁有無限資源的現任市長,變成了一個被所有人拋棄的孤家寡人。
他所有的上層路線都被切斷了。
現在,他必須赤膊上陣,去面對那個他曾經根本沒放在眼裡的年輕人。
“該死!”
卡特賴特猛地把桌上的檔案掃落在地。
……
競選總部內,氣氛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伊森·霍克看著剛打完電話走回來的里奧,眼神裡流露出敬畏。
作為在華盛頓混跡多年的精英,他比誰都清楚,讓民主黨全國委員會收回成命,讓蒙託亞那種級別的黨鞭低頭協調,需要多大的政治能量。
而眼前這個連華盛頓都沒去過幾次的年輕人,竟然真的做到了。
哪怕他是借勢,那也是本事。
凱倫·米勒也是一樣。
她看著里奧,彷彿在看一個外星人。
“你們怎麼了?”里奧注意到他們異樣的目光。
“沒甚麼。”伊森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只是在想,也許我該重新評估一下你的政治段位了,你剛剛在華盛頓引發了一場小型的地震,你自己知道嗎?”
里奧沒有表現出得意,反而長出了一口氣,坐回了椅子上。
“我知道。”他說,“我也知道,這種地震如果控制不好,第一個埋葬的就是我自己。”
他感到了輕鬆,但也感到了一陣後怕。
這次勝利,看似是他運籌帷幄,實際上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利用了桑德斯和建制派的矛盾,利用了中期選舉的壓力,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槓桿。
但他本質上,依然是這盤大棋局裡的一顆棋子。
“好了,感慨的時間結束了。”
里奧吩咐道:“凱倫,把VAN系統的資料投屏到左邊。伊森,把影子資料系統的介面投屏到右邊。”
投影儀啟動。
左邊的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藍色圓點,那是VAN系統裡記錄的傳統民主黨選民:工會成員,老年人,長期居住在城區的非裔和拉丁裔家庭。
他們是過去幾十年裡,匹茲堡政治版圖的基礎。
右邊的螢幕上,則是無數閃爍的紅色星火,那是影子資料系統裡挖掘出的新興力量:大學生,年輕的租房客,零工經濟從業者,激進的環保主義者。
他們是過去被主流政治所忽視,卻在網路時代擁有巨大聲量的群體。
當兩張地圖重疊在一起的時候,奇蹟發生了。
原本在單一地圖上存在的空白區域,被瞬間填滿。
藍色和紅色交織在一起,覆蓋了匹茲堡的每一個街區,每一棟公寓樓,甚至每一所大學宿舍。
這是任何一個匹茲堡政客,哪怕是卡特賴特,都從未曾擁有過的完整視野。
里奧看著這張地圖,眼中閃著光。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團隊成員。
弗蘭克摩拳擦掌,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敲門。
薩拉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準備著新的宣傳文案。
凱倫和伊森則在快速地比對資料,尋找最佳的動員路徑。
這是一支裝備精良,士氣高昂,且擁有了全圖視野的軍隊。
“各位。”里奧的聲音沉穩有力,“華盛頓的戰爭結束了,上面的大人物們達成了他們的和平協議,他們撤走了所有的干預。”
“現在,這個籠子裡,只剩下我們和卡特賴特了。”
“沒有藉口,沒有後臺,沒有暗箱操作。”
“這是我們自己的戰爭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著里奧,他們的眼神中燃燒著同樣的火焰。
就在這一刻,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的腦海中響起。
“你看到了嗎,里奧,這就是更高層面的權力遊戲。”
“你用你的忠誠,用你的投名狀,換來了桑德斯的庇護,換來了這短暫的公平。”
“但是,你必須記住。”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冰冷。
“這種庇護,從來都不是永久的。大佬們在煙霧繚繞的房間裡達成的和平協議,隨時可能因為新的利益分配,或者下一場危機的到來,而被輕易撕毀。”
“在政治的世界裡,沒有甚麼是永恆的靠山。”
“你唯一的、真正的、不可剝奪的安全保障,只有一個。”
“那就是在匹茲堡,在你的主場,乾脆利落地贏下這場選舉!”
“你要贏得漂亮,贏得徹底,贏得讓他們所有人都無話可說,贏得讓他們不敢再把你當成一顆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
里奧在心裡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明白。
所有的外部干擾都已清除,所有的藉口都已消失。
現在,是他向這個世界證明自己的時候了。
“弗蘭克,我要你的隊伍在兩週內,敲開這一萬個圓點的大門。”
“薩拉,我要那些紅色的星火,在網路上燃燒成燎原的大火。”
“凱倫,伊森,我要你們把這些資料變成子彈,每一發都必須精準地打在卡特賴特的軟肋上。”
里奧看著地圖,下達了最後的總攻命令。
“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