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奧的決定,讓會議室裡的所有人都緊張了起來。
“里奧,你確定要這麼做嗎?”凱倫第一個表示了反對,“現在去見摩根菲爾德,太危險了,這會過早地暴露我們的底牌,也會讓他覺得我們對他有所求。”
“沒錯。”伊森也表示了贊同,“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按照既定計劃積蓄力量,而不是主動地去招惹那頭巨獸。”
弗蘭克更是直接站了起來。
“我不同意!”他斬釘截鐵地說,“我們不應該和那個吸血鬼有任何的接觸!他是我們工人階級永遠的敵人!”
里奧看著他們,平靜地說道:“各位,我理解你們的擔憂。”
“但你們必須明白,道格拉斯·摩根菲爾德,是我們這場戰役中最大的一個不確定因素,他的態度,將直接決定我們這場仗的難易程度。”
“我們不能像鴕鳥一樣,把頭埋在沙子裡,假裝他不存在。”
“我必須親自去確認他的真實意圖,這樣我們才能制定出最有效的應對策略。”
……
阿勒格尼山頂俱樂部那間熟悉的雪茄室裡,煙霧繚繞。
里奧與道格拉斯·摩根菲爾德,再一次相對而坐。
這一次,雙方都默契地沒有提起兩人之間曾經那份關於“善意中立”的口頭協議。
里奧開門見山,發起了試探。
“摩根菲爾德先生,感謝您能抽出寶貴的時間,我想我們都非常清楚,匹茲堡的未來,將在接下來的五個月內被徹底決定。”
“我今天來到這裡,是想聽聽您對這個未來,到底有甚麼樣的看法。”
摩根菲爾德呷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用他的眼睛審視著眼前這個比上一次見面時更顯沉穩的年輕人。
“坦白說吧,里奧。”他把酒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我上一次幫你,只是想敲打敲打卡特賴特。”
“他當了八年市長,變得越來越傲慢,越來越愚蠢。他開始忘記了,他今天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到底是誰的支援。”
“我需要有人給他製造一點麻煩,讓他清醒一下,讓他記住自己的位置,你和你的社群中心,恰好就是那個完美的麻煩。”
“我本以為,你會滿足於做一個社群英雄,一個能讓我用來隨時牽制卡特賴特的棋子,就算你有野心,那也是十年之後的事情了。”
“但我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快就想自己來當那個下棋的人。”
“這就讓事情變得複雜了,里奧。”
“卡特賴特雖然愚蠢,但他是一個我瞭解的蠢貨,一個可控的蠢貨,而你……”他重新審視著里奧,“你和你背後的那些人,你所代表的那股力量,是一個巨大的未知數。”
摩根菲爾德說完這番話,便不再開口。
他把酒杯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身體向後靠進那張巨大的真皮沙發裡。
雪茄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他只是用那雙眼睛平靜地看著里奧。
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提問。
里奧知道,對方已經把態度攤在了桌面上。
現在,輪到他出價了。
但他能給甚麼?
承諾為摩根菲爾德的企業減稅?
承諾在他當選後,放鬆對工業汙染的監管?
這些都與他整個競選的核心綱領背道而馳。
一旦他今天在這裡做出任何這樣的承諾,無異於一場政治上的自殺。
他陷入了沉默。
“孩子,你以為和這些金主打交道,僅僅是‘我給你錢,你給我辦事’這麼簡單的利益交換嗎?”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響起。
“錯了,那只是最低階的交易,最高階的金主政治,是一種基於信任的投資,是一種體系的共生。”
“你思考一下,為甚麼那些寡頭們,會如此放心地把數百萬,甚至數千萬美元的政治獻金,投給那些他們支援的候選人?他們憑甚麼相信,這些候選人在上臺之後,會百分之百地兌現他們在密室裡做出的承諾?”
“因為他們投資的,從來都不是某一個具體的人,他們投資的,是一個由共同的利益,共同的社交圈,共同的意識形態,所構成的一個封閉的體系。”
“他們支援卡特賴特,因為卡特賴特和他們是同一個高爾夫俱樂部裡的會員,他們會出現在同一個慈善晚宴上,他們的孩子上的是同一所私立學校。”
“他們是同一個階級的人。”
“所以,他們根本不需要卡特賴特做出任何具體的承諾。他們相信,卡特賴特的每一個決策,都會本能地符合他們這個階級的共同利益。”
“這不需要合同,這是一種階級的本能。”
“而你,里奧·華萊士,你是這個體系之外的一個異類,你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所以摩根菲爾德不信任你,你今天就算在這裡向他承諾,你當選後會給他減稅百分之五十,他也不會完全相信。”
“因為你的本能,你的出身,你的立場,都決定了你是站在他的對立面的。”
“所以,你今天坐在這裡唯一的任務,就是給他一個充分的理由,一個能讓他相信,投資你這個危險的異類,比繼續投資卡特賴特那個可控的自己人,能為他帶來更高回報率的理由。”
里奧從沉思中抬起頭。
他明白了。
他不能去迎合對方,他必須創造新的價值來提供給摩根菲爾德。
但他該如何做到?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羅斯福的聲音再次響起。
“孩子,有時候,為了實現一個偉大的目標,你必須學會向殘酷的現實,做出一些必要的妥協。”
“哪怕是我,也不例外。”
里奧的意識裡,浮現出了1935年白宮總統辦公室的場景。
羅斯福正坐在他的辦公桌前,他的面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的負責人,另一個,則是南方佐治亞州一位極具權勢的民主黨參議員。
他們在激烈地爭論著一部關於禁止私刑的聯邦法案。
“總統先生!”那位黑人領袖激動地說道,“就在上個星期,又有一個無辜的黑人青年,在密西西比州被一群暴徒用私刑絞死了!我們不能再容忍這種野蠻的行為了!您必須立刻推動國會,透過這部反私刑法案!”
而那位南方參議員,則用一種帶著威脅的冰冷語氣說道。
“總統先生,我必須提醒您,私刑是我們南方各州自己的內部事務,聯邦政府無權干涉。”
“如果您執意要推動這部法案,那麼我將聯合我們南方的所有民主黨議員,在參議院裡,投票否決您即將提交的《社會保障法案》。”
羅斯福陷入了兩難。
一方面,是關於種族平等和司法正義的社會原則。
而另一方面,是他整個新政體系中最核心,最重要的一塊基石——為全國數百萬失業者,殘疾人和退休老人提供基本生活保障的《社會保障法案》。
“孩子,你告訴我,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選?”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的腦海裡響起。
里奧沉默了。
他雖然知道最後的結果,但他此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最終選擇了妥協。”羅斯福回答道,“我暫時擱置了那部反私刑法案,以此換來了那些南方議員們對《社會保障法案》的支援。”
“但如果當時我不那麼做,那麼數以百萬計的美國老人,殘疾人和失業者,就將在大蕭條的寒冬裡,在飢餓和貧困中孤獨地死去。”
“里奧,政治,在很多時候,並不是讓你在一盤棋裡選擇好與壞。”
“它是在一盤爛到不能再爛的棋裡,逼著你在‘糟糕’和‘更糟糕’這兩個選項之間,選擇那個唯一能讓你繼續把這盤棋下下去的道路。”
里奧意識裡的場景再次切換。
這一次,他看到了一個衣著考究,眼神精明的男人,正坐在羅斯福的對面。
那個男人是約瑟夫·肯尼迪,肯尼迪總統的父親。
他是當時華爾街最臭名昭著的投機商之一,一個靠著各種內幕交易和市場操縱手段,在大蕭條中大發國難財的金融巨頭。
“我任命他,這個所有人都恨之入骨的騙子,擔任了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第一任主席。”羅斯福說。
“當時,我內閣裡的所有人都認為我瘋了,他們說我這是在引狼入室,讓一個最大的竊賊,去看管整個國家的金庫。”
“但結果呢?事實證明,只有懂得所有欺騙規則的騙子,才最懂得如何去抓住其他的騙子。”
“我利用了約瑟夫·肯尼迪的貪婪,他的虛榮,以及他想洗白自己家族名聲的渴望,讓他為我建立起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堪稱當時全世界最嚴格的金融監管體系。”
“我把一隻最兇猛的狼,變成了看管羊群的牧羊犬。”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
“所以,里奧,不要害怕去和魔鬼做交易。”
“關鍵在於你和魔鬼交易的內容,本身必須是對人民有利的;交易的主動權,也必須牢牢地掌握在你自己的手裡。”
“你現在需要做的,是為摩根菲爾德,也為你自己,找到一個這樣的專案。”
“一個既能讓他看到足夠巨大的商業利益,又能真正地推動匹茲堡的經濟發展,為我們的工人階級創造大量就業崗位的專案。”
“一個良性的魔鬼交易。”
里奧的腦海裡閃過一道光。
他想起了伊森·霍克在那份厚厚的政策白皮書裡,所提出的那個被他們所有人暫時擱置的一個構想。
匹茲堡內陸港擴建計劃。
里奧抬起頭,看著眼前那個正在等待他答覆的城市寡頭,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他開口說道:“摩根菲爾德先生,我一直在想,卡特賴特市長能為您提供甚麼。”
“一些稅收上的優惠?在市政審批上開一些綠燈?這些都是他任期內的政策紅利,但政策是會變的,市長也是會換的,他下臺了,您就得和下一任市長重新談判。”
摩根菲爾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打斷了他。
“年輕人,你把順序搞反了,從來不是我去需要他們,而是他們需要我。市長會自己找上門來,帶著他的禮物,希望我下次還能接他的電話。”
里奧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那麼,他能帶給您的禮物,無非還是那些。”里奧繼續說,“而我,可以給您一樣他永遠也給不了您的東西。”
“一個能讓你們摩根菲爾德工業集團所有產品的運輸成本,永久性下降百分之二十的物流生命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