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農是雲文采斐然,能靠科舉魚躍龍門,但忠勇侯府義子的身份會讓他在仕途上少走幾年彎路。
此等機緣可遇不可求!
蕭啟瑞打心眼裡為好兄弟高興。
農是雲怔怔的看著陸阿嬌遞來的收養文書,上面清楚的寫著他不僅是陸正驍名正言順的嫡次子,還與陸阿嬌一樣能繼承陸家長房的財產。
農是雲心如搗鼓,漆黑的眸子抬起落在陸阿嬌臉上,“陸伯父要收農是因為那些流言蜚語?”
陸阿嬌落落大方的迎著他的目光,農是雲背脊挺拔,身形有種嶙峋勁毅的瘦,但要比蕭啟瑞還要高出半個頭。
“是,我不想流言蜚語毀了農舉子的仕途,也不想農舉子為了報恩而娶我,所以才想出此計。”
“若農舉子成為我的義兄,那些謠言都會不攻自破。”
農是雲看著她亮晶晶的桃花眼,發現她眼睛裡,有友善,有赤誠,卻唯獨沒有對心上人的羞怯和痴戀。
這一刻,他才知道他誤會了陸阿嬌。
他心底湧出些許羞愧。
陸阿嬌救他本來是好心,他與她肌膚接觸也是迫於無奈,可她卻因他身陷囹圄。
自古以來,高門大戶收養義子必定要經歷數年試探與培植,直至確信其能為家族勢力效力,方準其入籍。
陸家長房不瞭解他的本性品德,不瞭解他的為人處世,卻願意為了平息謠言認他為義子。
而他卻惡意揣測陸阿嬌救他是一場為了嫁給他的精心騙局。
再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謠言,他薄唇微微一抿,雙手作揖,朝著陸阿嬌深深鞠了一躬。
“陸四姑娘對農某的恩情如同再造,農某此生磨齒難忘。”
他鄭重其事的同陸阿嬌承諾:“若陸四姑娘日後有所需,農某必定肝腦塗地,任憑驅策,以報今日之恩,陸家長房若是有難,農某身為義子,定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成了!
未來權臣的承諾得到了!
不僅如此,還成了她的義兄,成了陸家大房的底牌!
也不枉這些天,她的苦心謀劃。
陸阿嬌水眸彎彎,笑靨如花。
笑意止不住的往眼波中流轉,甜甜的喚了一聲,“二哥哥,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就別再叫我陸四姑娘了,你若不習慣叫我妹妹,喚我嬌娘就行。”
說這話時,她笑容燦燦,烏黑明媚的眸子盈滿笑意,如同廳堂外高懸的夕陽照得人心暖暖。
聽到她這聲脆生生的二哥哥,農是雲那雙深邃的桃花眸一顫,像是某種血脈的覺醒,他心窩子發燙至極。
一旁的夏至和小滿見此,不動聲色的暗中對視一眼,面上雖不顯露半分,但心中對自家姑娘佩服的五體投地。
從最開始讓車伕製造混亂,暗中給農是雲的馬下藥使其癲狂,到姑娘捨命相救,讓農是雲順其自然的與她有了肢體接觸。
再到姑娘製造謠言,煽動輿論,讓農是雲誤以為她要嫁給他,從而心懷忐忑,最後用“收養”之舉,讓農是雲如釋重負,感恩戴德。
這環環相扣、步步為營的計劃當真讓人拍案叫絕!
最為主要的是,自家姑娘長了一張人畜無害,純良嬌弱十分有欺詐性的臉!
或許是老天都在幫助姑娘,姑娘只是稍稍散佈了一些謠言,最後那謠言就跟龍捲風一樣刮起來了,擋都擋不住。
幸好姑娘是個心大的,不在乎這些謠言,換做旁人怕是難受的三天吃不下去飯!
嘖嘖嘖,小滿在心中咋舌,自家姑娘有這份心機和手段,也不知道甚麼樣的男人能駕馭的了。
……
當晚,陸正驍就拿著兩份簽好的收養文書去衙署蓋了官印。
原本衙署已經下值,那些官員不耐煩的將他打發走,可一聽他是振威副將陸乘風的父親,當即賠了笑臉,將去往教坊司路上的戶部司叫了過來,親自為陸正驍蓋官印。
陸正驍看著戶部司那熱情的樣子,不禁在心中感慨有一個在朝中得勢的兒子就是方便。
收養文書蓋了官印,一份留在了衙署,一份被陸正驍帶回了陸家,給老侯爺過目。
老侯爺不愛搭理這等瑣碎之事,尤其是大房的。
逗著籠中的鳥,看也沒看文書,只說了句若農是雲以後惹出甚麼事,後果大房自個承擔,莫要牽連侯府。
陸正驍連連稱是,從老侯爺書房出來,他又帶著農是雲來到祠堂。
農是雲拜過陸家各位列祖列祖,族長執筆在族譜上陸家長房那一頁添了農是雲的名字。
如此,農是雲正式成為陸家長房的嫡次子,陸阿嬌的義兄。
為了慶祝農是雲成為大房義子,也為了給蕭啟瑞接風洗塵,翌日午時,虞氏備了一桌豐盛的美味佳餚。
葳蕤院,鳥雀蹦躂在柳枝上瞅噉地叫著,院內階廊簷下有一棵海棠樹,正逢四月,海棠盛開,花團錦簇,清風拂過,將絲絲縷縷的海棠花香捲入廳堂之中。
宴上,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虞氏很開心,她是個愛湊熱鬧的,奈何大房人丁單薄,只有陸阿嬌這麼一個閨女,偏陸阿嬌又是個嫻靜的,也熱鬧不起來。
好不容易將陸乘風找了回來,虞氏尋思這回總能熱鬧些,不成想,陸乘風當了官,忙碌的三天兩頭不見人影,大房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這次,來了兩個少年,一個是自己的親外甥,一個是剛認的義子,飯桌上總算熱鬧了起來!
這不,張羅了一桌美味佳餚。
為了儘快融進這個家,農是雲同陸正驍和虞氏主動說起了自己的家世。
“我本是汴京人士,現年二十四,生母難產而亡,是父親將我養大成人,我自幼喜好讀書,兩年前那年大雍與大遼交惡,戰爭四起,朝廷抓壯丁,我和父親被迫參軍,我也因此棄文從武,參軍不久後,父親便犧牲,而我遭了敵軍埋伏,重傷昏迷。”
農是雲沉默幾許後,繼續說道:“至此我成了家中唯一活著的人,千戶長怕農家斷後,便免去我的兵役。
等我回到家中時,僅有的兩畝地被叔父強佔了去,我舉目無親,無處所去,便跟著救過我一命的老兵去了祁陽,參加科考,後來就結識了蕭兄。”
他說完後,宴上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壓抑逼仄。
陸阿嬌鼻子微酸,那段痛苦的過往,他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她知道,其中的艱辛苦楚非常人所能承受的。
二十二歲,正是少年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年紀,可他卻要遭受戰爭的殘酷、至親的生死別離、親族的背叛打壓、見識過人性的善惡,嘗過世間的冷暖。
甚至,在未來,他還會遭遇不幸,半身癱瘓。
每每說起這位朝廷新貴,宮中的嬤嬤臉上總是帶著惋惜。
一個富貴人家若是出了個癱子都是毀滅性的,更何況是寒門農家子?
無人照料,沒錢買藥,連最簡單的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甚至連唯一充飢的殘羹剩飯掉在了地上,都沒辦法彎腰撿起來。
生活在四面漏風的破敗小院子裡消極度日,在日暮的餘暉中,倒數著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