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沒有說話,影墨直言:“因為主上說戴手衣就沒辦法把四姑娘靈動俏皮的樣子雕刻出來!”
“屬下於心不忍,想要勸主上放棄,交給老練的工匠雕刻,可主上不肯,說就算廢了一雙手,也要為妹妹親自雕刻出一枚絕無僅有,只屬於妹妹的令牌!”
“主子整天戴手衣就是怕四姑娘知道,主子對四姑娘的真心天地可鑑,可四姑娘是如何對待主子的?!”
玉的質地要比木頭硬,故而,用來雕刻玉的工具刀遠比普通的雕刻刀更為鋒利堅硬,不亞於屠夫手中的剔骨刀。
不敢想象這樣的雕刻刀劃在手上會有多疼。
陸阿嬌呆呆的看著雕刻刀上的斑斑血跡,這些血跡好似千斤重的巨石壓著她的胸口又悶又堵,而影墨的話像是鈍刀一樣一下又一下的割著她的良知。
注意到陸阿嬌一瞬間蒼白下去的臉,李鶩沉聲阻止影墨:“阿墨……”
“主子就算治屬下的罪,把屬下發賣出府,屬下也要說!”影墨背脊挺得筆直,聲聲控訴,字字泣血:“主子怕手上的傷口嚇到四姑娘,就整天戴著手衣,想著傷口癒合了再送您了,之所以藏著掖著,就是怕您知道。”
“看到這些藥沒?”影墨指著承盤上各色各樣不下十多種的藥瓶,憤憤道:“主上用這些藥,就是為了能將令牌早日送給四姑娘!可四姑娘是怎麼對主子的?”
“一進門就興師問罪,明知主子這枚令牌賭上了仕途,不領情也就算了,還說一些傷人的話剜主子的心!傷害主子!”
“主子做這些不過是想聽聲哥哥,可四姑娘絕情殘忍到連哥哥都不要叫給主子聽!還差一點摔碎這枚令牌!把主子的真心往泥裡踐踏!”
“四姑娘,主子是您的哥哥,不是仇人啊,”影墨指著李鶩的傷手,厲聲質問“您怎麼下得去手!”
他喘著粗氣,強壓著怒火說完了最後一句話,他就說主上為陸阿嬌做這一切不值。
陸阿嬌渾身一顫。
小滿想為自家姑娘辯解一句,可想起方才的場景,到底沒底氣,和夏至一同低著頭默不作聲。
李鶩的手裹了好幾層紗布,可即使這樣,依然有鮮血沁出。
像是怕陸阿嬌難過,在陸嬌目光轉過來的時候,李鶩下意識的將那隻手藏到了案桌下,嘴上安慰著:“不礙事的,妹妹。”
陸阿嬌心口梗噎,只覺得手上黏膩溫熱的血像針一般透過面板鑽進了她的血管,順著血液刺進了心臟,以至於,心臟每跳動一下,就跟著疼一下。
“你……你為甚麼要送我令牌?”她問。
不等李鶩回答,影墨就嘴快的告訴了她答案:“主子原想送其他的,得知四姑娘您在獵宴上被人暗算,孤立無援,就送您一張令牌,這樣,哪怕主子不在四姑娘身邊,也能保護四姑娘。”
陸阿嬌喉嚨發緊,看著李鶩的眼睛,雙唇囁喏著好半天,才攢足了勇氣問:“我被人暗算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李鶩倒也坦誠:“那晚那麼多人,自然有六皇子的探子。”
影墨很快就將話茬接了過來,“主子說當時若他在,他定然不會讓四姑娘被群起攻之來,這些天他都在自責愧疚,認為自己沒有保護好姑娘,讓姑娘受了委屈。”
“怕四姑娘再次遭遇不測而孤立無援,主子就想私自造個令牌保護四姑娘。”
聽著阿墨的話,陸阿嬌只覺得壓在胸口上的巨石又重了,連帶著呼吸都有幾分困難,她想迅速逃離這個地方,可她的四肢被壓得綿軟無力,動彈不得,只能睜著一雙眼睛定定的望著李鶩。
“你可知,你私自造令牌的事一旦暴露,御史大夫彈劾的摺子會將你砸死,你好不容易謀來的官會……”
“哥哥不在乎。”
他回答的太快,陸阿嬌一時沒聽清,“你說甚麼?”
小姑不施粉黛,卻豔麗得攝人心魄,此時烏眸流轉間蒙著盈盈淚光,似煙雨嫵媚,就著那股可憐勁兒,把人撩撥得心底生出許多綺麗遐思。
李鶩無意識的滾動喉結,壓下某種滾燙的癮,拿起令牌,放在她的掌心,“我說……”
他認真的看著她,嘴角牽起一抹笑弧,不大好看的臉被窗扉投射出來的驕陽襯著格外明淨,連聲音都沾著四月初夏的溫柔,“比起前程仕途,我更害怕失去妹妹。”
“哪怕妹妹討厭我,與我決裂,你,陸阿嬌,也是我此生要保護的人。”
……
容月院。
繁星閃爍,偶有流雲隨風拂過夜穹。泠泠月華傾灑而下,院中蟋蟀的鳴叫透過半掩的窗扉鑽進屋內。
子時將至,夏至和小滿都已經和衣而眠,唯獨陸阿嬌沒有絲毫睡意。
她穿著寢衣坐在案桌前,託著腮,怔怔的看著手中的令牌發呆。
憑心而講,這個令牌不是陸阿嬌所收到的禮物中最貴的,卻是最用心最沉重的。
明亮的燭光下,令牌上的女娃娃笑容可掬,嬌憨可愛,特別是那雙盈盈桃花眸,活靈活現。
就連眼尾那微微斜挑帶著幾分嫵媚的弧度,李鶩都完美的雕刻出來了。
這樣精密的雕刻,對一個手藝高超的老工匠並不難,但對於李鶩一個新手來說,其難度堪比地獄。
腦海浮現出他手上那密密麻麻的傷痕,不用想,便知道他吃了多少苦。
陸阿嬌心尖湧上一抹酸澀。
李鶩和北冥淵一樣,有著令人髮指的城府和一脈相承的處事方式。
他們兩個都像是話本里無人踏入的原始山谷。
表面巍峨壯闊,實際茂密高聳的樹木遮天蔽日,外界一絲光都滲透不進去,陰暗、神秘又詭異。
他的溫柔就像山中瀰漫死亡的瘴氣,具有迷惑性,人一旦吸入就會產生幻覺,掉入他事先布好的陷阱裡。
那些在深山密林裡伺機而動的未知猛獸就會撲過來,用鋒利的獠牙活生生的咬斷你的脖頸,撕咬你的血肉,分食你的殘骸。
恐怖、危險又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