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1月25日，四九城火車站。
蒸汽機車噴吐著白煙緩緩進站，計九方提著簡單的行李箱走下火車。
五個月的香港之行，他瘦了些，整個人更加內斂，除了衣服比同齡人整潔一些外，看不出來有太多不同。
站臺上，蔣晴已經在等候。
她穿著深藍色列寧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見到計九方時眼睛一亮，隨即又恢復平靜。
“回來了。”她接過行李箱，“車在外面。”
“公司怎麼樣？”計九方邊走邊問。
“銀翹片的小試工藝基本穩定了，做了十批，崩解時限和含量均勻度都達標。藿香正氣丸的配方還在調整，蜜丸容易發黴的問題沒解決。”
蔣晴彙報得很簡潔，“另外，衛生部來調研過一次，對我們的質量標準體系很感興趣。”
吉普車駛向九杏堂醫藥公司方向。
計九方不在，蔣晴硬是學會開車，跑前跑後，把九杏堂經營得井井有條。
十一月底的北京已經入冬，道路兩旁的楊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計九方回來前打了電話，讓她來接。
在港島一待五個月，緊湊的工作節奏讓他不能忍受慢慢悠悠的公交車了。
“香港的事，我聽說了些。”蔣晴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通告上說你在香港搞專利公司，還跟外國人打起了專利戰。”
“訊息傳得這麼快？”
“外貿部發了內部通報，當然，只到一定級別。”蔣晴頓了頓，“通報裡說，你為國家賺取了急需的外匯，還透過慈善渠道弄到了糧食。但沒說那些專利是哪來的。”
計九方看向窗外：“有些人有疑問？”
“當然有。”蔣晴說得直接，
“九杏堂是國營試點，你是國家幹部。你弄出來的技術，為甚麼不先交給國家，反而拿到香港去賣給外國人？這不是把國家資產變成個人資產嗎？”
這個問題尖銳，但計九方早有準備。
“下午我要去見徐司長。”他說，“到時候一起說清楚。”
下午兩點，外貿部小會議室。
會議室裡坐著五個人：徐司長、計九方、蔣晴，還有兩位計九方不認識的中年人，一位穿著軍裝，肩章顯示是大校；
另一位穿著中山裝，氣質儒雅，應該是科技系統的幹部。
之所以把蔣晴帶上，是因這計九方不在的時候，九杏堂全是由她在負責，很多事情不能再瞞著她，與各個部門打交道的事也是由她在進行。
“小計，介紹一下。”徐司長面色嚴肅，
“這位是總參裝備部的李副部長，這位是中科院新技術局的趙局長，組織派他們來了解相關情況。”
計九方站起身，微微鞠躬：“領導們好。”
李副部長目光如炬，開門見山：“計九方同志，你在香港註冊的那些專利，技術來源是甚麼？”
“來源有三個部分。”計九方從容回答，
“第一部分，是我去年在歐美日參觀學習時，記錄的技術資料和思考。
第二部分，是我回國後，結合九杏堂實驗室的實際情況，進行的改良和創新。
第三部分，是我參考國際文獻，對未來技術發展方向的預測性設計。”
“預測性設計？”趙局長推了推眼鏡，“你能預測技術發展？”
“不是預測，是基於現有技術的合理推演。”計九方從包裡拿出幾份檔案，
“比如MOSFET積體電路，雙極型電晶體已經有了，場效應電晶體的理論也成熟了，把它們結合起來做成積體電路，是技術發展的必然方向。我只是把這個必然方向的具體實現路徑，設計了出來。”
“你是學醫的，從哪得知這些技術，據我們所知，這些技術不是專業人士都看不懂！”
這個問題很尖銳，這些技術，國內相關大學相關科研機構的人都想不到，他這個學醫的，反而能說得條條是道。
計九方沉默了一下：“如果我說，我能透過某些渠道得知這些東西，但我不能說出來，您幾位會讓我保守秘密嗎？”
幾人相視一眼，這個解釋很合理，這些尖端技術，有些國家實驗室研究出來之後，可能有某一些方面的顧慮，不能自己主張權利，就偷偷賣給別人來申請專利。
比如現階段的國內，如果有人有個甚麼發明，上交國家最多給張獎狀，但拿去賣的話，很有可能發個大財。
但這些尖端技術，很顯然不可能是國內的，國內甚麼水平，他們還是清楚的。
如果來源是國外，那以他們的許可權，還不能知道。
沒有再糾結資訊來源，李副部長翻看著檔案，眉頭緊鎖：“這些技術，對國家很重要。為甚麼不直接交給國內的科研單位？”
“這正是我要彙報的第二點。”計九方深吸一口氣，“領導們，我們直接把這些技術在國內公開，會發生甚麼？”
會議室裡安靜了。
計九方繼續說：“第一，西方會立刻知道我們掌握了這些技術，然後加強技術封鎖，甚至可能採取更嚴厲的制裁。
第二，國內現在缺乏實施這些技術的工業基礎，我們連製造晶片的光刻機都沒有，知道MOSFET工藝有甚麼用？
第三，也是最現實的，這些技術留在國內，既產生不了外匯，短時間內也用不上。
第四，這些技術，都是國外一些專業實驗室正在進行的專案，如果我們不申請專利，就要被別人搶注，到時就不是別人花錢買授權，而是我們花錢去買他們的專利了！”
“但是我們搶先一步在多個國家註冊專利，情況就不一樣了。第一，專利是公開的，西方公司可以合法使用，但要付錢。
這打破了他們對我們的技術封鎖，我們不用他們的技術，反而讓他們用我們的技術。
第二，專利授權費是穩定的外匯來源，可以用來購買糧食、裝置、技術資料以及國家需要的別的東西。
第三，專利所有權在香港公司手裡，政治敏感度低，西方更容易接受。
最主要的，是從此在相關領域，我們不再受別人的限制，不用付天文數字一樣的專利許可費，不用看別人的眼色行事！”
徐副司長緩緩點頭：“你透過慈善信託捐贈的那批糧食，已經到昆明瞭。八十萬美元的物資，解決了燃眉之急。”
李副部長的表情鬆動了一些：“但有人會說，你這是把國家資產轉移到個人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