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晴姐,這是我的初步想法。”
草圖分三部分。第一張是實驗室的功能分割槽:提取分離區、分析檢測區、藥理實驗區、中試車間、資料室、辦公室。
第二張是裝置清單:從基礎的烘箱、粉碎機,到高階的色譜儀、光譜儀,甚至列了幾樣“待從特殊渠道獲取”的進口裝置——他沒寫具體渠道,但蔣晴和周老都心照不宣。
第三張,是最關鍵的:選址。
“實驗室不能放在九杏堂這裡。”計九方指著草圖,“一是地方不夠,二是環境嘈雜,三是不安全,咱們以後要做的研究,需要絕對保密。”
他的手指移到草圖上一個畫了紅圈的區域:
“我建議,選在海淀區,新四九城路沿線,靠近軍區大院那邊。”
蔣晴湊近細看:“為甚麼選那兒?”
“幾個理由。”計九方一條條數,“第一,海淀是文教區,靠近清華、北大、中科院,人才資源豐富,以後招人、合作都方便。”
“第二,新四九城路是新規劃的道路,基礎設施好,通電通水都有保障。”
“第三,”他頓了頓,“靠近軍區大院。安全。”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格外重。
周老和蔣晴都聽懂了。
在這個年代,靠近軍區意味著普通的宵小不敢靠近,地方上的麻煩也能少很多。
更深的意味是:如果有必要,實驗室可以和軍方建立某種聯絡,無論是安保還是其他。
“那片地方現在怎麼樣?”周老問。
“我託人打聽過。”計九方說,
“新四九城路兩邊還有很多空地,有些是規劃中的單位建設用地,有些是荒著。靠近軍區大院的那一片,原本是準備建部隊家屬樓的,但因為資金問題暫時擱置了。”
蔣晴眼睛一亮:“也就是說,有機會?”
“有機會,但需要打報告。”計九方說得很實在,
“以九杏堂醫藥公司的名義,向市規劃局、衛生局申請科研用地。理由是:開展中藥現代化研究,提升出口藥品質量,為國家創匯做技術支撐。”
這個理由,放在1960年,很有說服力。
“報告我來寫。”蔣晴主動請纓。
“好。”計九方點頭,“但報告裡不要提具體資金數額,只說‘企業自籌資金’。外匯額度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白。”
周老一直沒說話,這時才緩緩開口:“九方,你想做的這個實驗室,不只是為了提純藥材吧?”
老人家的眼睛,像兩口深井。
計九方沉默片刻,坦誠道:“老師,中藥的現代化,不能只停留在‘把湯藥做成丸散膏丹’。得知道,到底是哪些成分在起作用,怎麼起作用,怎麼最佳化,怎麼標準化。這是科學。”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而且……我總覺得,老祖宗留下的東西里,還有更多我們沒發現的寶藏,實驗室,就是解開這些秘密的地方。”
醫藥其實只是生物學當中的一個小部分,不只是醫藥,植物學、動物學、微生物學、遺傳學等等,同樣需要實驗室。科學家在這裡進行細胞培養、基因編輯、蛋白質分離、動植物解剖等操作。
一個超級實驗室,對這個國家的發展所起到的作用,那是無與倫比的。
這些話計九方沒有說,事情還沒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不想周老擔心!
堂屋裡又安靜下來。
良久,周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城的夜色,稀疏的燈火,遠處偶爾傳來電車叮噹的聲音。
“我老了。”老人背對著他們,聲音有些飄忽,“但還能看幾年門,守幾年攤。九方,你想做的事,我支援。但有句話你得記住。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
“藥是治病的,不是發財的。實驗室再高階,裝置再先進,別忘了本心。老祖宗傳下來一句話:醫者仁心。這話到甚麼時候都不能丟。”
計九方肅然起身:“學生謹記。”
蔣晴也站起來:“周老放心,我和九方都會把好關。”
“好,好。”周老擺擺手,重新坐下。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三人就在昏黃的電燈下,一點一點摳細節。
選址報告要寫,實驗室的整體規劃、研究方向、人員編制、預算估算,都得有,這些東西,都得弄個詳細的方案出來。
蔣晴雖然沒有做過管理,但對行政流程、財務預算這些一說就通。
周老經驗豐富,對藥材特性、研究難點把握得準。
計九方則在兩者之間架橋,既要符合這個年代的規則,又要為未來留下空間。
到晚上九點,大框架基本定了。
實驗室定名為“九杏堂醫藥研究所”,隸屬九杏堂醫藥公司,獨立核算。
研究方向分三步走:第一步,現有出口藥材的質量提升與標準化;第二步,常用中藥有效成分的系統研究;第三步,其他待定。
這個其他待定,計九方是想著把空間裡面的靈泉水拿出來分析,到底是甚麼成分在起作用?除了他已知的之外,還能有甚麼別的作用?
至於其它生物學方面,還早呢!
人員方面,初期計劃招十到十五人:實驗員、技術員、資料員、行政後勤。關鍵崗位人選,計九方心裡已經有了幾個名字—,醫學院裡那幾個有潛力的年輕人。
預算做了個粗算:場地建設、裝置採購、人員工資、日常耗材……第一年投入就是個龐大的數字。但看著外匯留成那個數字,又覺得,或許夠。
“還有一個問題。”蔣晴合上賬本,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實驗室批下來需要時間。這期間,這些資金怎麼保管?存在銀行,還是……”
計九方思索片刻:“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存銀行,作為日常備用金;一部分換成黃金,不是投機,是保值;還有一部分,換成緊缺的物資儲備,比如鋼材、水泥、玻璃,實驗室建設用得上。”
這個分配方案很務實。蔣晴記下了。
會議結束,已近十點。
計九方送周老回家,沒有車了,計九方也沒有騎車,師徒兩人邊走邊聊。
“九方。”周老忽然開口,“你今天在會上,沒提最重要的一件事。”
“老師指甚麼?”
“實驗室的政治風險。”周老停下腳步,昏黃的路燈下,他的臉半明半暗,“進口裝置,外匯資金,靠近軍區……這些加在一起,太顯眼了。會有人問:一個小藥鋪,憑甚麼?”
計九方沉默。這個問題,他當然想過。
“老師,我打算給周先生辦公室寫份簡報。”他最終說,
“不詳細,就簡單彙報九杏堂出口創匯的情況,以及為了提高產品質量、持續為國家賺取外匯,計劃籌建一個研究機構。不伸手要錢,不要求特殊待遇,只是報備。”
周老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他拍拍計九方的肩:“去吧,按你想的做。”
深夜,計九方回到小院。
他輕手輕腳進了自己屋,沒開燈,在黑暗中坐下。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桌面上,那幾張草圖泛著微光。
香港的捷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門。門外是條艱難但值得走的路,用現代科學重新發現傳統醫學,在這個封閉的年代裡,悄悄開啟一扇通往世界的窗。
而實驗室,就是這條路的第一步。
他想起彼得羅維奇說過的話:醫學沒有國界。
但醫學的進步,需要土壤。他希望,自己能在這片土地上,培育出一小塊適合種子發芽的苗床。
哪怕只是一小塊。
夜風透過窗縫吹進來,帶著夏夜特有的草木氣息。遠處,隱約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而堅定,一路向前。
計九方鋪開信紙,提起鋼筆。
他要寫兩份東西。一份是給規劃局的用地申請,一份是給周先生辦公室的簡報。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裡,一個關於未來的藍圖,正在一字一句地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