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輪到97號院了，院內大媽都是一起去排的隊，買也是一起買回來，用板車一車車向院門口拉，然後相互幫忙送到每家每戶早就準備好的地方碼垛。
計九方也是忙前忙後，幫著大院各位大爺大媽搬運白菜。
前院張大爺家門前，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白菜山”。
張大爺是個勤快人，年近七十，身子骨一向硬朗，正和老伴兒一起，忙著把處理好的白菜一棵棵挪到院牆根下晾曬，準備碼放儲存。
“嘿呦！”張大爺彎腰抱起一棵足有十斤重的大白菜，剛直起腰，準備轉身，動作卻猛地一僵。
“老頭子，咋啦？”張大媽最先察覺到不對勁。
張大爺沒回話，臉上的皺紋猛地抽搐在一起，手中的白菜“噗通”一聲掉在地上。
他左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後腰，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哎……我這腰……不對勁……”他聲音發緊，想往前邁步，右腿卻像是灌了鉛，不聽使喚地拖在了地上。
“哎喲！要命了，老頭子，你怎麼了！”張大媽慌了神，大喊著衝過去扶。
計九方正好挑了一擔白菜要送到一大媽家，聽到張大媽的驚叫，看到張大爺的不對勁，立馬扔下擔子，衝過去扶住張大爺。
張大爺半個身子已經不受力了，靠在了白菜堆上，口角歪斜，一絲晶亮的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含混不清的聲音。
他的右臂無力地垂著，右腿完全動彈不得。
計九方心裡猛地一沉，這絕非簡單的腰扭傷！
“九方！快來看看我家老頭子！”張大媽帶著哭腔的呼喊，驚動了院裡院外的鄰居們。
“快，幫我把張大爺扶到床上去！”計九方招呼，張桂秋和韋嬸子過來幫忙，幾人把張大爺扶進屋，放到床上。
“張大爺，您能聽見我說話嗎？聽見就眨眨眼。”計九方先問了一句。
張大爺艱難地眨了眨眼，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不解。
計九方立刻為其診脈，指下的感覺讓他心頭更涼——脈象弦硬，如按琴絃，勁急而缺乏柔和之象，這是“肝風內動”的危候之脈！
再看他半身不遂、口眼喎斜的症狀，計九方已然明瞭。
“是中風腦卒中！中的是‘中臟腑’，病邪深了！”計九方語氣沉痛，對張大媽說道，
“大爺這不是腰病，是腦內的血脈破了或者堵了，殃及了掌控手腳的經脈。”
刻不容緩，計九方立刻施救。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手法快如閃電。
先刺“人中”、“百會”以開竅醒腦，升提陽氣。
再取患側“曲池”、“合谷”、“足三里”、“陽陵泉”等穴，強刺激，以期疏通癱瘓側的經絡氣血。
最後在“十二井穴”點刺放血，瀉其壅塞之熱邪。
一套針法下去，張大爺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絲，眼中的驚恐稍退，但那癱瘓的右半身，依舊如沉睡的巨石，紋絲不動。
計九方心中嘆息，知道這是“真中風”，病在髓海，絕非針石能輕易逆轉。
他沉聲道：“必須馬上送醫院！我這幾針只是吊住一口氣，疏通一下旁路，核心的大症結，我解不開。”
這種情況，西醫的方法更有效！
張大爺的兒子兒媳都上班去了，院裡青壯還真沒有，正好拉白菜的板車還在，幾人幫忙把張大爺抬到板車上，計九方幫忙送去醫院。
診斷結果與計九方判斷無異：突發性腦出血中風，出血量不小，位置險要。
一直忙活到傍晚時分，張大爺的兒子兒媳趕到醫院，計九方才算是脫身出來。
“九方，我爸還能不能再站起來！”張大爺的兒子滿臉焦急。
家裡負擔本來就重，老人要是臥床不起，又得給家裡增添多少困難啊！
這種病只能防，不能治，在當時的條件下，一旦得上了，神仙來了也沒有辦法！
計九方沉默了一會，微微搖了搖頭：“看後續康復治療的情況，事無絕對，也有重新站起來的可能！”
張大爺的兒子絕望了！
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能用的藥都用了，但張大爺的病情依舊沒有奇蹟發生，現代醫學和傳統醫道，在這一刻，都顯出了它們的邊界。
最終，張大爺還是被接回了家。
曾經硬朗、忙前忙後的老人，如今只能躺在裡屋的炕上，眼神渾濁地望著頂棚。
右半身完全癱瘓，言語功能也大部分喪失，只有“啊啊”的簡單音節和那隻能活動的左手，還能表達他的需求與情緒。
翻身、擦洗、餵飯、伺候大小便……這一切重擔，都壓在了白髮蒼蒼的張大媽和奔波勞碌的兒子兒媳身上。
對於這種情況，計九方無能為力，他依舊隔幾天就去探望一下，為張大爺針灸，希望能維持他左半身的活力，防止肌肉萎縮。
張大爺看到他，眼神裡總會流露出一絲微弱的光，用他還能動的左手，緊緊抓住計九方的手，久久不願鬆開，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那是一種祈求！混雜著感激、依賴與無盡痛苦的眼神！
是病人對醫者找祈求，求醫者幫幫他！
計九方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人力有時窮！
縱然他熟讀醫典，針法精妙，能治婦人胎動，能救小兒驚風，能起沉痾痼疾，卻也無法逆轉這腦髓深處的損毀，無法對抗這生命自然規律的殘酷一面。
站在張家略顯昏暗的屋裡，聞著空氣中淡淡的藥味和老人特有的氣息，計九方深刻地領悟到師父常說的那句話：“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
在這個年代，這種病是無法治療的，但計九方卻知道，中風如果後續康復治療的好，是有一定的可能改善身體機能，甚至部分恢復生活自理能力的。
那是西醫的治病方法，利用康復器械進行的運動療法，比如肢體肌力訓練、步態訓練等、還有側重日常生活技能恢復的作業療法以及電刺激、超聲波等物理因子治療。
當然，中醫的針灸也算是一種，但如果一種方法不能奏效的話，他是不是就只能束手無策了？
後世治療這種病大都採用“運動訓練+針灸推拿+物理治療”的多管齊下方式，能發揮協同增效作用，效果顯著！
他終於感受到了能力的有限，他的空間，他的金手指，也並不是萬能的！
而他所學的中醫藥，在面對很多傷病的時候，所能起到的作用相當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