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定陵是明朝萬曆皇帝和皇后的陵墓，它是明十三陵中唯一進行了考古發掘的陵墓。
1959年元月3號，計九方跟著陳博遠，一起來到位於昌平的明定陵發掘現場。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天壽山麓，定陵巨大的寶頂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穆。
兩人沿著為發掘而臨時搭建的、陡峭的木梯，一步步走向那深邃如同巨獸開口的地宮入口。
與幾個月前密雲水庫下“太子陵”的泥濘逼仄不同，定陵地宮是石砌的拱券結構，高大、恢弘，卻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與死寂。
發掘工作已近尾聲，地宮已被開啟，但更精細、更艱鉅的文物提取工作才剛剛開始。
地宮內拉著臨時電線，幾盞大功率燈泡發出慘白的光，映照著人們凝重而忙碌的身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石頭本身的冷氣、數百年的塵土、以及一種有機物緩慢分解後特有的、難以言喻的陳腐氣息。
“跟緊我，多看，少動，尤其不準用手直接碰任何東西！”
陳博遠低聲叮囑，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計九方重重地點頭，他能感覺到，這裡的氣氛與“太子陵”截然不同，那是一種面對未知與巨大責任時的緊張！
他們的任務是協助清理萬曆皇帝棺槨旁的幾個朱漆木箱。
發掘過程過長，長時間暴露沒有任何保護措施，有些箱子本身已經開始腐朽，稍不注意就會散架。
箱子放在桌子上，陳博遠戴上手套，指揮著幾名工作人員小心開啟其中一個箱子，
就在箱體開啟的瞬間，計九方看到了令他終生難忘的一幕：箱內是疊放整齊的、色彩絢麗的龍袍錦繡！
在慘白的燈光下，那織金的龍紋、盤繞的雲海、飽滿的色彩，彷彿將大明王朝最鼎盛的奢華瞬間呈現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種極致的、震撼人心的美。
然而，這美，只存在了短短几秒鐘！
短到還沒能讓人看清它的真面貌！
就在周圍人發出一片低低的驚呼和讚歎時，那些經歷了三百年黑暗、早已脆弱到極點的絲織品，在接觸到地宮空氣的瞬間，隨著溫度及溼度改變，肉眼可見的開始急劇變化！
色彩開始迅速黯淡、消退，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去。緊接著，織物本身開始收縮、捲曲、變黑，彷彿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一位年輕的研究員過於激動，下意識地想用手去撫平正在捲起的龍袍袖口。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那看似完好的錦緞——
“別碰！”陳博遠的喝止聲晚了半秒。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被觸碰的地方，如同被點燃的紙張邊緣，瞬間碳化、碎裂，化作一撮黑色的飛灰，簌簌飄落。
這像是一個訊號，木箱內的其他絲織品也開始連鎖反應，大片大片的錦繡在幾息之間，從絢麗化為焦黑，再從焦黑崩解成粉末！
地宮中一片死寂！只有燈泡發出的輕微電流聲，和人們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那位年輕研究員臉色慘白，僵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觸碰的姿勢，微微顫抖。
計九方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眼睜睜看著歷史在自己眼前“死去”，那種無力感和心痛，遠比看到一件破碎的瓷器要強烈百倍。
這不是破壞，這是一種湮滅！
陳博遠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是沉痛與無奈。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目前面對的最大難題。我們有勇氣開啟歷史，卻還沒有足夠的能力挽留它。”
他指著旁邊另一個剛剛開啟的木箱，裡面是同樣命運的一箱書籍。
那些紙張早已“返潮”得像一塊塊潮溼的餅乾，粘在一起。有人試圖用鑷子輕輕分離，結果整頁文字連同紙張，都像潮溼的落葉一樣，碎成了無法拼湊的碎片。
“絲織品、紙張、字畫……這些有機質文物，在密閉環境中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一旦環境劇變，平衡打破，就是滅頂之災。”
陳先生的聲音在地宮中迴盪，帶著一種學究式的冷靜，但這冷靜背後，是巨大的悲憫。“我們現在能做的，太少太少了。”
計九方看到，現場的文物保護手段極其簡陋。
有人試圖往即將碎裂的織物上噴灑一種甘油和水的混合液，希望能增加韌性，但效果微乎其微。
用於包裹、提取文物的，也只是相對柔軟的宣紙和棉布。
沒有恆溫恆溼的裝置，沒有先進的化學加固藥劑，更多的是依靠工作人員的小心再小心，以及一種近乎徒勞的搶救本能。
他甚至看到，一位老師傅在提取一件看似完好的鎏金器物時，因為器物表面與腐朽的木質底座粘連，他不得不戴上棉線手套，徒手去進行細微的分離。
雖然動作極其輕柔，但那直接的接觸，依然讓計九方看得心驚膽戰。
“老師，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辦法嗎？”計九方聲音乾澀地問。
“有，但是在書本上，在實驗室裡，卻不在我們這個現場。”
陳博遠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西方的博物館或許有更先進的技術，但我們……我們現在靠的是經驗，是感覺，甚至是運氣。這次定陵發掘，成就巨大，教訓也同樣慘痛。這些絲織品的損毀，是所有參與者心中永遠的痛！”
陳博遠以近乎呢喃的聲音說著：“三十年，再過三十年再來發掘這裡，肯定不會造成如此大的損壞！我們這一代，是罪人啊！”
在才開始時，這裡的文物保護工作者，甚至都不知道要戴手套，直接裸手就進行裝裱作業，很多珍貴文物被毀。
著名文學家沈從文先生晚年轉行做文物研究，他就親自來到過定陵，看到工作人員這樣操作，當場氣得發飆。
定陵的發掘過程，就是一部中國考古發掘和文物保護的現場版教學過程，只是代價極其慘痛，後來很多文物保護知識，就是從這裡開始想出來的！
損毀了兩個箱子，還有兩個箱子也被輕輕開啟，一開啟，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兩頂金冠！一頂純金皇冠！一頂九龍九鳳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