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撒亞鎮孤兒院。
破舊的屋子裡,孩子們擠在幾張鋪著破布的大通鋪上,已然睡熟。
克蕾蒂踮著腳,輕輕地在孩子們中間走動,將被孩子們踢開的的薄被重新拉好,蓋住他們瘦小的肩膀。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著:“克蕾蒂姐姐……糖……還要……”
克蕾蒂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她俯身,輕輕拂開女孩額前汗溼的頭髮,小聲說道:“小饞貓。”
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孩子們的睡房。
穿過黑暗的狹窄走廊,她來到走廊盡頭那間小房間,推門進去。
米斯凱爾正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後,就著一盞小小的油燈,低頭看著一本邊緣捲起的舊賬本,手裡拿著一截短短的炭筆,眉頭微微擰著。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都睡著了?”
“嗯,都睡著了。” 克蕾蒂走到他身邊,看了眼賬本上密密麻麻的記號,“你也早點休息吧,別熬太晚。”
米斯凱爾放下炭筆,揉了揉眉心,輕嘆一聲:“我晚點再睡。得算清楚,庫房裡的麥粉、豆子,還有那點鹹肉幹,還能撐多少天。”
克蕾蒂臉上的溫柔斂去,染上一絲憂色:“又……快見底了嗎?”
“嗯。” 米斯凱爾點點頭,但他很快又抬起頭,握住克蕾蒂放在桌邊的手,“別太擔心。班波男爵是位心善的貴族,他理解我們做的事,之前也一直願意幫助我們。等這批食物耗盡前,我會再去拜訪他說明情況。他會繼續支援孤兒院的。”
克蕾蒂沉默了一下,反手也握了握米斯凱爾的手,輕聲說道:“這樣,明天我去找班波男爵吧。你留在這裡照看孩子們。除了食物,我也順便問問,最近鎮子上或者鄰近的莊園,有沒有家境殷實、心地也善良的人家,願意收養孩子的。總得……讓孩子們有條更好的出路。”
米斯凱爾聞言,抬頭深深地看著克蕾蒂,他站起身,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將她輕輕拉近,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辛苦你了,克蕾蒂。”
克蕾蒂靠在他胸前,閉上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克蕾蒂仔細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粗布長裙,將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對著水盆裡模糊的倒影,努力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後,她對正在給年齡稍大的孩子們分配早晨清掃工作的米斯凱爾點了點頭,便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走了出去。
米斯凱爾停下手中的活,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臉上不自覺地露出溫柔而充滿希望的笑意。
等孤兒院的情況稍微穩定些,他就……向克蕾蒂求婚.......
他們可以一起把這個小小的庇護所經營下去,照顧更多無家可歸的孩子,這個念頭讓他的心頭泛起暖意。
“凱爾哥哥,”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拉著米斯凱爾的衣角,大眼睛裡有些不安,“克蕾蒂姐姐去哪裡了?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米斯凱爾回過神來,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小女孩枯黃的頭髮,笑容溫暖:“怎麼會呢?克蕾蒂姐姐只是出去辦事了,很快就會回來的。而且啊,她回來的時候,說不定還會給你們帶最喜歡吃的糖哦。”
“真的嗎?” 小女孩的眼睛瞬間亮了,但隨即又糾結起來,“我最喜歡束砂糖了!甜甜的!但是萊茵那個笨蛋總說藍海糖才好吃!凱爾哥哥,你覺得哪個好吃?”
米斯凱爾被孩子天真的爭論逗笑了,他捏了捏小女孩的鼻子:“這個啊……還是等克蕾蒂姐姐回來,你和萊茵討論出結果再說吧!”
克蕾蒂沉默地走在撒亞鎮的街道上,清晨的鎮子已經甦醒,她避開主街上那些鮮衣怒馬的行人和車駕,儘量走在屋簷下的陰影裡朝著鎮子西邊走去。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身後很遠的地方,有兩個身影正悄悄地跟著。
正是是格林和艾爾蘭多。
格林看著前方克蕾蒂單薄的背影,忍不住壓低聲音問身旁的老人:“艾爾蘭多先生,我們……為甚麼要跟著克蕾蒂小姐?”
艾爾蘭多沒有直接回答,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反問道:“格林,你覺得,撒亞鎮的這所孤兒院,怎麼樣?”
格林幾乎不假思索,欽佩地說道:“在這裡,在西斯帝國……能有這麼一處地方,願意收留照顧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而且……似乎還有貴族願意支援。這真的很……偉大,也很不容易。”
從石泉村到冰雪前哨站,再到一路流浪所見,格林已經開始逐漸看清這個龐大帝國袍子下爬滿的蝨子。
他很清楚,在這樣的世道下,維持這樣一方小小乾淨的角落,需要付出怎樣的艱辛和堅持。
艾爾蘭多聽完,腳步未停,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側過頭,看著格林年輕而帶著困惑的臉,緩緩說道:“孩子,要記住。如果幸福是憑空得來的。那麼這種幸福,冥冥之中就已經標好了價格。要麼守護它,要麼失去它。”
艾爾蘭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克蕾蒂即將轉彎的方向:“現在,甚麼也別問,靜靜地看吧。用你的眼睛去看吧!”
格林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只能閉上嘴,將更多的困惑和一絲莫名的不安壓在心底,目光重新緊緊追向前方那個身影。
克蕾蒂來到了鎮西,這裡的道路鋪著碎石,乾淨平整。
她在一座擁有鐵藝柵欄和精心打理的前庭花園的宅邸前停下——班波男爵的宅邸。
門口的護衛穿著挺括的制服,挎著長劍。
他們顯然認識克蕾蒂,只是掃了她一眼,甚至連例行詢問都沒有,便側身拉開了小門,示意她進去。
克蕾蒂低下頭,快速走了進去。
遠處,街角的陰影裡,艾爾蘭多停下腳步。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先在自己緊閉的雙眼上輕輕一抹,然後轉過身,以同樣的動作,在格林驚疑的注視下,快速拂過他的眼簾。
“繼續往下看吧,孩子。”
格林依言,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座宅邸。
下一刻,他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堅實的磚石牆壁、華麗的窗戶、緊閉的大門……這些實體彷彿變成了一層半透明的玻璃。而“玻璃”之後,宅邸內部的情形,竟模糊地呈現在他眼前!
他看到克蕾蒂被僕人引領著,穿過鋪著地毯的走廊,走進一間房間。
一個身材肥胖、穿著絲綢睡袍的中年男人正歪在一張寬大的天鵝絨扶手椅裡。
“透視”帶來的模糊,只能看到克蕾蒂站在男爵面前,身體似乎有些僵硬。
她說了些甚麼,男爵懶洋洋地揮了揮手,旁邊的僕人躬身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
然後,格林看到了讓他震驚的一幕。
克蕾蒂背對著男爵的方向,開始動手解自己長裙的繫帶,粗糙的布料從她瘦削的肩頭滑落,然後是貼身的襯衣……直到最後,所有蔽體的衣物都堆落在她腳邊的地毯上。
她背對著男爵,站立了幾秒,接著她轉過身,只是低著頭朝著扶手椅的方向緩緩地爬了過去。
肥胖的男爵伸出了一隻手,像撫摸寵物一樣隨意地撥弄了一下她散落的頭髮。
格林猛地閉上了眼睛!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滾,強烈的噁心和眩暈感衝上頭頂,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當場乾嘔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艾爾蘭多平靜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可以了,孩子。”
格林顫抖著,重新睜開眼睛。
透過那層令他作嘔的“玻璃”,他看到克蕾蒂已經重新穿好了那身粗布長裙,正背對著男爵著背後的帶子。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口的僕人遞過來一個準備好的小錢袋,克蕾蒂接過來後塞進懷裡。
她走出房間,穿過走廊,離開宅邸。
出門的一剎那臉上的表情恢復成那種平靜的微笑。
男爵的一名管事等在宅邸側門,那裡停著一輛裝載著幾袋糧食和些許雜物的舊馬車。管事對車伕吩咐了幾句,車伕點點頭,駕著馬車,慢悠悠地朝著鎮子東面的孤兒院駛去。
克蕾蒂就跟在馬車旁邊,默默地走著。
直到馬車和克蕾蒂的身影都消失在街道盡頭,艾爾蘭多才再次抬手,在格林眼前一揮。
那種詭異的“透視”感瞬間消失了,宅邸恢復了原本堅實華麗的模樣。
格林僵立在原地,臉色慘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是世界觀被徹底砸碎帶來的劇烈震盪。
那個在孤兒院裡溫柔照顧孩子、與米斯凱爾相視而笑的克蕾蒂姐姐,和剛才那具蒼白爬行的軀體……
兩個畫面在他腦海中瘋狂衝撞。
這時,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扶住了他冰涼的臉頰,將他的臉轉了過來。
艾爾蘭多站在他面前,那雙總是溫和深邃的眼睛,此刻倒映著格林慘白而崩潰的臉。
老人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孩子,看見了嗎?這就是我們為甚麼,必須需要一位‘勇者’的原因。”
格林怔怔地看著艾爾蘭多的眼睛。
那目光裡沒有嘲諷,沒有說教,只有一種深切沉重的理解,以及某種更為堅定、更為熾熱的東西在寂靜燃燒。
這目光像一道微弱但穩定的光,刺破了他心中翻騰的黑暗與噁心。
他眼中的驚恐、混亂、噁心,慢慢沉澱下去。
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烈決心,從心底最深處湧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他望著艾爾蘭多,說道:
“您說的對,艾爾蘭多先生。”
“我們需要……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