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幕,沉重地籠罩了清河縣郊的垃圾處理場。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合型的腐臭,那是塑膠、有機物乃至某些化學廢棄物在時間作用下混合出的氣味。
寒風呼嘯著,如同無形的刀子,穿過堆積如山的廢棄物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角落裡,那團裹在又破又臭、已然板結的棉被裡的瘦小身影,正隨著寒風一下下地發抖,被子早已硬結,幾乎失去了保暖的功能。
小女孩蜷縮成儘可能小的一團,只露出一雙黑沉沉、失去了大部分孩童光彩的眼睛,望著沒有星星的、被城市工業餘光染成一片混沌暗紅色的天空。
她聽著風颳過鐵皮的尖嘯,偶爾夾雜著遠處城區傳來的微弱嗡鳴,那是一個她永遠無法觸及的聲音。
“得……得多撿點吃的……存起來……”她小聲地對自己說,牙齒因為寒冷和虛弱而輕輕打顫。
她在這裡已經躲藏了一個星期了,對於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來說,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是危險的。
那些拉幫結派的流浪漢,那些不懷好意、眼神渾濁的成年人,很快就會像禿鷲一樣注意到她這塊孤零零的“腐肉”。
更重要的是,這片區域的資也快被她像梳子一樣反覆翻撿殆盡了。離開,是唯一的選擇,是刻在流浪者骨子裡的生存本能。
可是,去哪裡呢?下一個地方,會比這裡更好嗎?會不會有更兇惡的人,更找不到食物的角落,更寒冷的夜晚?對未知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
迷茫和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湧上心頭,沖垮了她白天裡用麻木和倔強築起的堤壩。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場撕裂天空與記憶的爆炸與火光,那對在最後時刻將她用力推開、聲音淒厲卻充滿無盡愛意的溫暖身影……
“爸爸……媽媽……”
極輕極輕的嗚咽從被子裡漏出來,像受傷小獸的哀鳴,她用那隻烏黑、佈滿凍瘡和小裂口的手,慌亂地抹去眼角冰涼的淚水,不能哭,哭了會更冷,而且沒有人會心疼。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汙濁的空氣,努力止住哭泣,小小的拳頭在被子下緊緊攥住,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那細微的痛感讓她稍微清醒。
“沒關係。”她對自己說,聲音還帶著未散盡的哭腔,卻努力揚起一絲近乎扭曲的、鼓勵自己的語調,“也許……也許到了新地方,就能找到吃的了。”
她緊了緊身上根本無法抵禦寒風的破被子,將頭深深埋進去,試圖在夢境與現實的夾縫中,汲取一點點對抗漫漫長夜的勇氣
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她就要再次出發,走向下一個未知的家。
……
天星世界
一百年前,刺耳的警報就在各國頂尖的研究所內拉響,聲音裡充滿了恐慌,並非戰爭的預警,卻比任何戰爭預告更為恐怖——地球的各類不可再生資源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向徹底枯竭。
不僅僅是石油、礦產,就連最根本的、孕育生命的土地活力,也在一以種未知的、不可逆轉的干擾下急速衰減,大地彷彿患上了致命的貧血症。
二十年後,危機的惡果全面顯現,從資料圖表變成了街頭餓殍,全球糧食產量銳減,曾經肥沃的田野變得板結、貧瘠,甚至泛起不正常的灰白色。
小國政府首先崩潰,秩序瓦解,無法維持最基本的民生,國民淪為龐大的流民潮,被迫向尚有殘存力量的大國尋求依附,以交出主權和政治獨立性為代價,換取一點點活下去的的希望。
全球格局在絕對生存壓力的碾壓下劇烈重塑,幾大聯邦應運而生,唯有九州聯邦,因其自身龐大的人口基數、複雜的內部分佈和某種深植於文化中的韌性,頂住了外部壓力,未能接受他國的依附,選擇了獨立應對這場席捲全球的生存危機,關起門來消化自身的苦難。
各聯邦迅速組建了最頂尖的智囊團,匯聚了當時最聰明的頭腦,試圖尋找力挽狂瀾的方法。
是向外星移民?還是尋找替代能源?亦或是修復地球生態?無數方案被提出,激烈討論,投入驗證。
然而,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在冰冷的現實面前破滅,技術的絕對壁壘、資源的絕對匱乏,以及最要命的時間不等人,讓所有宏大的拯救計劃都相繼淪為檔案室裡積灰的廢紙。
最終,在殘酷的生存第一性原則面前,聯邦的決策者們不得不集體轉向——既然無法“開源”,那就竭盡全力“節流”。
所有的科研力量,被毫無保留地集中投入到能源節省與高效利用技術的研發上。
如何用最少的能源維持社會最基本骨架的運轉,如何從幾乎枯竭的礦脈中榨取最後一點價值,如何合成最低限度的、能維持生命體徵的營養劑來替代天然食物……
六十年過去,能夠掌握這些關乎聯邦存續命脈的先進技術的個人與家族,其地位與影響力以驚人的速度膨脹。
他們提供的技術解決方案,是維持城市最低限度運轉、軍隊存在、乃至上層社會那與外界慘狀形成鮮明對比的奢侈生活的絕對命脈。
自然而然地,他們成為了凌駕於世俗權力之上的、隱藏在幕後的影子掌控者,新的貴族。
除了九州聯邦,憑藉其獨特而強大的文化凝聚力與一套迥異的管理體系,九州聯邦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技術家族的過度坐大,維持著相對集權的國家力量,試圖在災難面前保住更多人的生命。
但在其他聯邦,諸如掌控石油與農業命脈的白頭鷹聯邦、掌握鋼鐵與天然氣核心技術的歐洲聯邦等,其背後的真正掌舵者,無不是那些在能源危機時代憑藉技術壟斷崛起的顯赫家族。
他們隱藏在聯邦議會的幕後,手指輕輕撥動資源流向,便能決定無數人的命運,劃分出涇渭分明的生存圈與死亡帶。
而那個蜷縮在清河縣垃圾場裡,夢想著“新地方或許有吃的”的無名小女孩,不過是這個枯竭世界裡,無數被時代巨輪無聲碾過,卻依然憑藉本能頑強求生的塵埃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