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飛集團的特種鑄造車間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哐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落地聲，打破了死寂。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技師，看著地上那片剛剛從砂型裡取出，卻在冷卻過程中自行開裂的渦輪葉片，渾濁的雙眼瞬間佈滿了血絲。
他顫抖著摘下厚重的手套，蹲下身，像撫摸夭折的孩子一樣撫摸著那道致命的裂紋。
“又……又失敗了……”
老技師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這是第105次了。”
“料是最好的料，爐是最好的爐，工藝引數我們調了上千遍，為甚麼……為甚麼還是不行！”
他身邊，是沈飛乃至全國最頂尖的一批冶金和鑄造專家。此刻，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如同打了敗仗計程車兵。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片長達四十厘米的寬弦單晶葉片，是太行-改發動機的末級渦輪葉片，也是整個鯤鵬專案最後的、也是最堅固的一道壁壘。
它的複雜程度，已經超出了現有鑄造工藝的物理極限。
“是溫度梯度。”
一位戴著深度眼鏡的冶金專家，中航發集團的總冶金師王教授，滿臉疲憊地做出結論。
“葉片太長太複雜，從根部到葉尖，冷卻速度根本無法做到完全同步。”
“這種微小的溫差，在微觀層面造成了晶格的錯位。”
“一旦成型，內應力就註定了它的結局。”
“這是物理規律，我們……我們跨不過去。”
物理規律四個字，像四座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
這意味著，傳統道路，已經走到了盡頭。
就在這時，車間的大門被推開，林凱和李月走了進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那片報廢的葉片前，蹲下身，仔細觀察著斷口。
“林總，對不起，我們……”王教授羞愧地開口。
林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環視了一圈滿臉絕望的專家們，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從今天起，我們不鑄造了。”
一句話，讓整個車間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不鑄造？”
王教授瞪大了眼睛，第一個反應過來。
“不鑄造我們怎麼做？這可是單晶葉片！不是鐵匠鋪裡打鐵！”
林凱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列印它。”
“列印？！”
這兩個字彷彿一顆炸雷，在車間裡炸響。
王教授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他指著林凱，氣得手指都在發抖。
“胡鬧！簡直是胡鬧！”
“林凱同志，我敬重你在其他專案上的貢獻，但在這裡，你這是外行指導內行！”
“你當這是列印檔案，是塑膠玩具嗎？”
“這是航空發動機的核心部件！是現代工業皇冠上的明珠！”
“用列印出來的東西？它的強度夠嗎？耐高溫效能呢？”
“你這是拿國家的專案開玩笑，拿我們所有人的心血開玩笑！”
“王教授說得對！這太異想天開了！”
“列印出來的東西，裡面都是孔隙，怎麼可能用在發動機上！”
周圍的專家和技術員們也紛紛附和，他們無法接受這種顛覆性的，甚至是聽起來有些荒謬的想法。
面對群情激憤，林凱沒有爭辯。
他只是平靜地對跟在身後的陳靜點了點頭。
陳靜早有準備，開啟隨身攜帶的投影裝置，一道光束打在車間潔白的牆壁上。
畫面中，出現的不是甚麼設計圖，而是一段由超級計算機夸父實時渲染的微觀動態模擬。
無數個代表鈦合金原子的微小顆粒，在藍色鐳射束的燒結下，一層一層，無比精準地堆疊、融合，最終形成完美的晶格結構，緻密得毫無瑕疵。
“各位專家請看。”
林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傳統鑄造，我們控制的是宏觀的溫度場，就像隔著厚厚的牆壁去指揮屋子裡計程車兵，我們只能喊話，卻無法精準控制每一個人。”
“所以，總會有士兵站錯隊，形成雜晶和內應力。”
他指著螢幕上那原子級的堆疊過程，繼續說道：“而金屬3D列印，也就是鐳射選區熔化技術，我們控制的是微觀的每一個點。”
“鐳射束就是我們的手，可以精準地將每一個原子按在它應該在的位置。”
“這不是對強度的妥協，恰恰相反，這是對精度的終極飛躍。”
王教授和一眾專家死死盯著螢幕，臉上的憤怒和不屑，漸漸被震驚和思索所取代。
他們都是這個領域的頂級專家，自然看得懂這模擬背後的意義。
一直沉默的李月，此時往前走了一步，拿出一份報告。
“這是我們材料實驗室的分析。傳統鑄造的瓶頸，就在於無法完美控制冷卻過程中的晶體生長方向和速度。”
“林總提出的思路，從根本上繞開了這個難題。”
“它不是生長，而是建造。”
“理論上，是可行的。”
李月是國內頂尖的材料專家，她的話，分量極重。
車間裡的騷動漸漸平息了。
王教授看著林凱，眼神複雜，他還在消化這個顛覆性的概念。
林凱沒有給他太多時間，他直接拿起了桌上的保密電話，撥通了趙上將的辦公室。
“趙上將，我是林凱。”
電話那頭傳來趙上將沉穩的聲音：“情況怎麼樣了？葉片的問題……”
“鑄造的路走不通了。”
林凱開門見山，“我需要換一條路。”
“我請求立刻批准建立國內第一個大型金屬增材製造實驗室，專用於航空發動機核心部件的研發和生產。”
趙上將沉默了片刻，顯然這個跨度讓他也有些意外。
“我需要錢，需要政策。”
林凱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需要從漢斯國進口最高精度的鐳射器和控制系統，需要從全世界採購最昂貴的球形鈦合金粉末，按噸為單位採購。”
“所有的阻力，都需要您來擺平。”
“林凱，你有幾成把握？”趙上將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在實驗室裡，是十成。”
“在生產線上，我需要用錢和時間把它變成十成。”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林凱能想象到趙上將在做著何等艱難的抉擇。
幾秒後，趙上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股決然的狠勁。
“要多少錢，你報上來！要甚麼政策，你寫出來！我親自去跟上面要！”
“你只要告訴我，多久能讓我聽到發動機的響聲！”
“一年。”林凱平靜地回答。
結束通話電話，林凱環視著車間裡一張張依然帶著迷茫和震撼的臉。
他走到牆邊那塊寫滿了各種鑄造工藝引數的白板前，拿起板擦，將上面的所有字跡，連同那個困擾了華夏航空工業幾十年的心臟病，一同用力抹去。
在所有人注視下，他拿起記號筆，在潔白的板面上，寫下了一行字。
“我們要列印的不是零件，是華夏的未來。”
話音落下，車間外傳來了卡車轟鳴的聲音。
第一批從漢斯國緊急空運來的，用於組裝巨型金屬3D印表機的核心部件，已經到了。